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
许静坐在沙发上,脚下放着一个热水盆。
她的双腿泡在热水里,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看到我回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
她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
“怎么肿成这样?”我问。
“医生说正常,孕晚期都这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不打车?”我又问。
“末班车没赶上,手机也没电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心里那股无名的火又冒了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是在……担心她?
许静也愣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哀。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你?担心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没什么意思。”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肿胀的双脚,“你的应酬结束了?”
“结束了。”
“客户满意吗?”
“满意。”
“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了。
气氛变得很尴尬。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
“产检的子快到了吧?”我找了个话题。
“后天。”
“我陪你去。”
“你不是说,你陪我去一次,要算误工费吗?”她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情绪。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上次产检,她让我陪她去。
我说可以,但我一个小时的薪水是六百多,我陪她一上午,四个小时,就是两千四百块。
这个钱,她要承担。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给我两千四。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我陪她去过产检。
“这次……不算你的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
“周逸,你最讲究公平。”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是算清楚比较好,我不占你便宜。”
她说完,从沙发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一个很普通的,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笔记本。
她翻开本子,用笔记了下来。
“后天产检,周逸陪同,误工四小时,按时薪六百一十元计算,共计两千四百四十元,待支付。”
她写得很认真。
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个本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各样的账目。
3月5,购买孕妇粉两罐,共计798元,周逸承担399元。
3月12,孕期营养课程,1200元,周逸承担600元。
4月2,唐氏筛查,费用1450元,周逸承担725元。
……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平摊制。
这是我提出来的。
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告诉她,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平等和 ** 的基础上的。
我们财务 ** ,人格 ** 。
我不养她,她也不需要依附我。
她当时笑着说,好。
我以为她理解我。
我以为我们是新时代的夫妻,是真正的灵魂伴侣。
可现在,看着这个冰冷的账本,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
“记账啊。”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亲兄弟明算账吗?我们是夫妻,更应该算清楚。”
“许静!”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觉得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不然呢?”她反问,“还剩下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
还剩下什么?
我每天开车上班,她去挤地铁。
我吃着上百元的商务套餐,她吃着几块钱的泡面。
她孕吐,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腿肿,我让她自己打车。
我以为这是公平。
我以为这是对她人格的尊重。
可为什么,现在我的心这么慌?
“我们之间,还有孩子!”我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对,还有孩子。”许静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第一次变得柔和起来。
“孩子的开销,我们当然也是平摊。”她说。
“那是当然。”我立刻说。
“我已经算过了。”她翻开账本的另一页,“从备孕开始,我吃的叶酸,到怀孕后的各种营养品,再到产检费用,婴儿床、瓶、尿不湿……这些我都已经提前采购了。”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长串清单。
“这些是物品费用,有购物小票,我们可以对账。”
“另外,”她翻到新的一页,“还有一些无形的费用。”
“什么意思?”
“比如,我怀孕对身体造成的损伤,妊娠纹,身材走样,这些都是有价的。还有我的误工费,因为怀孕,我失去了一个晋升的机会,这个损失怎么算?”
“许静,你疯了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没疯。”她看着我,眼神异常清醒,“周逸,是你教会我,凡事都要讲公平的。”
她说完,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
然后扶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卧室。
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浑身冰冷。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