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正月十五一过,清河镇的矿业脉搏似乎随着渐暖的天气,重新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歇了年的矿机重新轰鸣,拉矿石的卡车卷起比冬更呛人的尘土。老马也回来了,带回一身淡淡的烟味和几包邻县的特产糕点,随手扔给王瀚一包。

生活似乎回到了年前的轨道:清扫、整理、跑腿、学习。王瀚那省吃俭用节余下来的二百多元“探索基金”和赵老板含糊的邀约,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心底漾开几圈涟漪后,暂时沉入常的湖底。他依旧每月寄钱,林静的短信里,妞妞的新棉衣、父亲尚算平稳的病情,都让他稍感安慰,但“房东婉转提了续租,租金涨了一百五”这样的消息,又立刻将这点安慰冲刷得所剩无几。那一百五十元,意味着他必须从本已捉襟见肘的生活费里,再榨出一点,或者,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叩门。

这天下午,一个面色黝黑、手掌粗糙如砂纸的中年汉子,提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犹犹豫豫地蹭进店里。他看起来不像常来的矿上人员,倒像个走村串户的石匠或农民。

“请、请问,马师傅在吗?”汉子嗓门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山里口音。

老马正在里间整理一批新到的化学试剂,闻声探出头:“我是。什么事?”

汉子连忙放下编织袋,从里面小心地捧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放在柜台上。石头表面大多沾着泥土,但能看出新鲜断裂的痕迹。“马师傅,您给瞧瞧……这是俺们村后山挖水窖,炸出来的。村里老人说这石头颜色怪,分量也沉,让俺拿来问问。”

王瀚正在擦拭标本架,见状放轻了动作,竖起耳朵。

老马戴上手套,拿起最大的一块。石头呈暗灰绿色,断口处能看到星星点点、细如针尖的银白色金属光泽,还有一些黄褐色斑点。他掂了掂分量,又用小刀刮了刮银白色矿物,仔细看了看刮下的粉末。

“在哪儿挖的?大概多深?”老马问,语气平淡。

“就村后头‘葫芦洼’那片坡地,往下挖了三四丈深(约十米)就碰到这层石头,挺厚实,炸都费劲。”汉子回答。

老马把石头递给王瀚:“你也看看。”

王瀚接过,入手沉甸,比他预想的更重。他学着老马的样子观察:暗绿色基质应该是某种基性岩,银白色矿物呈细粒浸染状分布,黄褐色斑点可能是黄铁矿风化产物。他用放大镜仔细看银白色矿物,颗粒极细,但反射光泽很强。“这银白色的……像是辉锑矿?还是某种铂族金属矿物?”他不太确定,因为颗粒太细散了。

“有点像含镍的磁黄铁矿,或者……铬铁矿的伴生矿物?”王瀚尝试说出自己的判断,看向老马。

老马不置可否,问那汉子:“村里以前有人在这片挖到过特别的石头吗?或者,有没有老硐、旧矿坑的传说?”

汉子摇头:“没听说。那地方偏,石头又多,以前没人留意。”

老马沉吟片刻,对汉子说:“这几块石头,有点意思,但光看这几块,说不准是啥,更说不准有没有用。这么着,我给你五十块钱,把这几块石头留下,我慢慢看。你也回去跟村里人说,要是再挖到这种特别的,或者在同一层位看到颜色、纹路更不一样的,都留起来,可以拿来给我看,好的我另外给钱。记住,别自己乱挖,尤其是别往深了乱炸,安全第一。”

汉子一听有五十块钱,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谢,接过钱,又仔细记下老马的嘱咐,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汉子离开,老马才指着那几块石头对王瀚说:“你刚才判断的矿物方向,沾点边。这银白色的,很可能是镍黄铁矿,一种重要的镍矿石矿物。黄褐色的是镍黄铁矿风化后的产物。这石头,是超基性岩风化壳或浅部原生矿石,镍的品位可能不高,但指示意义很大。”

镍!王瀚心头一震。镍是重要的战略金属,用于不锈钢、合金、电池等诸多领域。中国是镍消费大国,但国内资源并不丰富。

“您给他五十块,是为了……”

“为了信息,也为了可能后续的线索。”老马坐回椅子,“五十块,对那村民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能激励他和他村里人留意。对我们,是买一个‘发现权’和优先知情权。如果后续证实那一片真有具勘探价值的镍矿化线索,这五十块就是撬动未来可能价值的支点。当然,99%的可能,这只是个小小的、无工业价值的矿化露头。”

他看向王瀚:“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又为什么当着他的面问你吗?”

王瀚思索着:“让我实践鉴定?另外……是让他觉得,您这儿有懂行的年轻人,增加可信度?”

“都对。”老马点头,“还有一层,这种走村串户收信息、看石头的事情,以后你可以慢慢接触。我不可能每次都跑。你需要学会怎么跟这些老乡打交道,怎么用最少的成本获取有效信息,怎么判断哪些线索值得跟进,哪些要立刻放弃。这不仅是技术,更是经验和人情的学问。今天这五十块,就算是你这堂课的第一笔学费。”

王瀚看着那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感觉它们的分量截然不同了。五十元,可能是妞妞一双鞋,也可能是通往某个未知矿化线索的第一张门票。这种在信息最源头进行“筛选”的模式,成本低,风险可控,一旦押中,回报可能是指数级的。这比赵老板那种模糊的、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帮忙看看”,要清晰、安全得多。

“那……如果后续真有更多发现,我们该怎么做?”王瀚问。

“如果证据积累到一定程度,指向较好的勘探前景,”老马声音压低,神色严肃,“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应该做的,就是通过正规渠道,将线索和初步判断,汇报给县或市一级的国土资源管理部门,或者有资质的地勘单位。由他们去决定是否开展进一步工作。记住,个人或私人公司,无权对可能具有工业价值的矿化线索进行实质性的勘探,更别说开采。我们的角色,只能是‘线索提供者’或‘信息中介’,并且必须在法规框架内进行。这其中的分寸,比鉴定石头更难把握。”

王瀚牢牢记下。他意识到,老马正在为他打开一扇新的窗户,窗外不是阿尔泰的壮丽雪山,也不是磨盘岭的朦胧远景,而是脚下这片土地最基层、最毛细血管般的找矿生态。这里有风险,但规则相对清晰;这里有渺茫的机会,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几天后,那汉子果然又来了,这次带来了几块颜色更深、金属矿物似乎更集中的石块,还有他邻居挖到的一块带有细脉状构造的标本。老马又花了一百元收下,并再次强调了安全和不乱挖。王瀚在旁边仔细记录每块石头的来源、特征和收购价,这成了他新笔记里“线索收评”类目的开端。

这些事,王瀚没有在给林静的电话里提及。他只是说,跟着师傅学了新东西,可能有额外的小收入。林静听了,也只是嘱咐他注意身体,别太拼。

夜深人静时,王瀚会拿出那本蓝色笔记和磨盘岭的摘要对比。阿尔泰依然如同天书,宏伟而绝望;磨盘岭是待验证的谜题,需要成本;而现在这条“线索收评”的路,细微、琐碎,却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真正参与、积累并可能产生即时现金回流的途径。它像一条隐秘的支脉,虽然不知最终流向何方,但至少,水流正在他脚下真实地涌动。

他的“淘金”之路,在经历仰望星空和跋涉荒野的憧憬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微小而坚实的切入点。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触摸到了这个庞大行业在地表之下,那真实而细微的脉搏跳动。这脉搏,连接着最朴素的村民、最基础的岩石,以及那套复杂国家矿业法规的最末端神经。他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成为这脉搏中一个清晰、合法且有益的律动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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