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正毒,正气堂前的闹剧刚散场不久。
乐厚那张胖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带着一帮灰头土脸的嵩山弟子,抬着那箱被掀翻的令旗,骂骂咧咧地往山下撤。
劳德诺缩在角落里扫地,扫帚挥得比往常勤快,眼睛却恨不得黏在令狐冲的后背上。
令狐冲没搭理这只老鼠。
他提着剑,顺手从路边的柳树上折了枝条,一边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一边慢悠悠地跟在那帮嵩山人的屁股后头。
名义上是“礼送出境”,实则是要看看这帮孙子还在山腰埋了什么雷。
刚出解剑池,山风一吹,那股子脂粉气和血腥味散了不少。
令狐冲嘴里哼着那一曲跑调的《挂枝儿》,步子迈得六亲不认,看似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师兄,可那双眼睛,却藏在散乱的额发后面,像鹰一样把这山道筛了一遍。
这条路,原主令狐冲走了几千遍,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几块松动的石板。
可今天,这条路“脏”了。
走到十八盘的拐口,迎面碰上个挑担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腿黑黝黝的腱子肉,担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松木炭,看那分量,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
路窄,汉子侧身让路,把头压得很低,只看见个满是汗渍的头顶心。
令狐冲脚步没停,擦身而过的时候,甚至还轻佻地用柳条抽了一下担子里的炭篓,吹了声口哨:“哥们儿,好力气啊,这一趟不少赚吧?”
那汉子闷声应了一句:“混口饭吃。”
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
令狐冲笑嘻嘻地走远了,直到转过一道弯,脸上的笑意才瞬间垮塌,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意。
这汉子有问题。
挑夫走山路,讲究个“换肩不过十”。一百多斤的担子,在这么陡的石阶上,普通挑夫每走二三十步就得换个肩,不然脊柱受不了。
刚才那汉子,从令狐冲看见他,到两人擦肩而过,足足走了五十步。
他不换肩。
不仅不换肩,那肩膀上的衣服虽然磨损了,但皮肉却没有被重担压出的紫红淤痕。更要命的是,那扁担两头的绳索绷得太紧,虽然看着沉,但那是死沉,没有随着步点上下起伏的“活劲儿”。
那担子里装的恐怕不是炭,是铁。
练家子。而且是练下盘功夫的好手,伪装成挑夫,专门在这儿做“眼”。
令狐冲摸了摸鼻子,刚才那股子轻浮劲儿收敛了几分,心里那弦却绷紧了。
再往下走,是半山腰的“听风亭”。
平里有个姓王的老头在这儿支个茶摊,卖点大碗茶给过路的香客。老王头是个话唠,见了谁都要扯几句家常,问问山上岳掌门近可好。
今天,茶摊还在,老王头不见了。
守摊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落第的秀才。他手里拿着块抹布,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着那几张瘸腿的桌子。
听见脚步声,那中年人没抬头,手里抹布画圈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客官,喝茶还是歇脚?”
“没钱!”
令狐冲把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往外一翻,大声嚷嚷,“这年头,好人难做,钱难挣啊!”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最靠边的长凳上,把剑往桌上一拍,“咣当”一声响。
那中年人终于抬了头,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看了令狐冲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桌子:“没钱不给水,这是规矩。”
令狐冲没再废话,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神却借着那反光的桌面,把四周扫了一圈。
这中年人擦桌子的手势,很稳。
但他擦得太净了。
这是个露天茶摊,山上风大尘多,刚擦过的地方转眼就会落灰。老王头擦桌子是胡乱抹一把,把灰掸走就算完事。
但这人,是在“磨”。
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擦桌子时,他的指节习惯性地扣向掌心,那是随时准备发力抓取东西的姿势。
还有他的视线。
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每当有风吹草动,他脖颈侧面的大筋就会微微一跳。
第二个。
令狐冲心里冷笑。
嵩山派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前面那个挑夫是“地桩”,负责盯梢和阻拦;这个茶摊老板是“暗桩”,负责传递消息和接应。
一明一暗,把这条下山的路封死了。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自己这么个“华山大弟子”,至于摆这么大的阵仗?
除非……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华山。
令狐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
“没水喝,走了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剑,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下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左前方那片密林里的一丝异样。
那里有一棵百年的老松树,树冠巨大,遮天蔽。
此时无风,树梢是静止的。
但在那浓密的树影深处,有一片衣角,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那种频率,不像是被风吹的,倒像是人在调整呼吸时,膛起伏带动的摩擦。
第三层。
还有个狙击手。
脑海里,那幅画卷悄无声息地展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是一行血红色的小字,在视野边缘疯狂跳动。
【持续恶意锁定:多人】
【威胁等级:橙色(围猎)】
【分析:这不是江湖仇,是门派级别的清洗流程。】
令狐冲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原本走得还算轻快,这会儿却像是喝多了酒,脚底下开始拌蒜,东倒西歪,甚至还扶着路边的石头呕了两声。
他在演。
演给那个挑夫看,演给那个擦桌子的看,更是演给树上那个看。
他要让他们觉得,这依然是那个烂醉如泥、武功平平的令狐冲。他要让他们觉得,这猎物已经进了笼子,本没发现猎人的存在。
只有让他们轻敌,那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才会露出一丝缝隙。
而在那缝隙出现的瞬间,就是猎物和猎人身份互换的时候。
“呕——”
令狐冲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夸张地呕了一声,实际上却是在借着身体的遮挡,调整着丹田里的真气。
昨晚那颗“养气丹”的残余药力被调动起来,混杂着从师娘那里得来的纯阴内力,在他指尖凝聚。
他不需要拔剑。
对付这种级别的斥候,拔剑反而会暴露实力。
令狐冲眯着眼,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那条蜿蜒向下的山道。
这哪里是回家的路,分明是一条通往鬼门关的黄泉道。
左冷禅的算盘打得精啊。
若是自己在山上把令旗掀了,甚至打了乐厚,那嵩山派正好有了借口——华山派抗命不尊,勾结魔教,残害同盟。
然后,埋伏在山下的这帮人就会一拥而上,以“清理门户”的名义,把自己这把华山的“尖刀”给折了。
到时候,岳不群那老小子为了撇清关系,大概率会装作不知情,甚至可能会帮着嵩山派踩自己两脚,好证明他的清白。
“想吃绝户?”
令狐冲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眼神变得格外阴鸷。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副好牙口。”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更慢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身后茶摊那个中年人的视线已经锁定在自己后心,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
树林里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挑夫虽然没跟上来,但前面那个拐角处,似乎多了几道杂乱的气息。
这是一个口袋阵。
只要自己再往下走五十步,进了那片开阔地,就是四面楚歌。
令狐冲停下了。
他站在路中间,突然不做任何伪装,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风停了。
整条山道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出来吧。”
令狐冲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潜伏者的耳朵里。
“藏头露尾的,也不怕在树上憋出尿来?”
没人应声。
只有那片树影,似乎晃动得更厉害了些。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那不是箭,是一枚黑沉沉的透骨钉,带着必的决心,直奔令狐冲的眉心而来!
钉未至,风先寒。
这枚钉子只是个信号。
紧接着,林子里响起了无数弓弦崩断的脆响。
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