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
刘备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萧念耳边炸响。
他的手指并未指向城墙上浴血奋战的禁军，而是指向了城墙之下，那些本应是汴梁最繁华的坊市。
“那里，是甜水巷，住着靠浆洗缝补为生的妇孺。现在，他们正在破门而入，火光中传来的是女人的哭嚎！”
“还有那里！大相国寺外，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搭起的窝棚，连他们最后一口救命的口粮，你口中‘清君侧’的义师，都没有放过！”
刘备每说一句，扣住萧念后颈的手便加重一分，迫使她将这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诛心：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蔡京的‘清君侧’！这就是你为之卖命的‘大义’！这不是在诛奸佞，这是在屠戮生灵，是在劫掠京师！他们的刀，砍向的不是朕，而是手无寸铁的大宋子民！你师祖萧峰一生为国为民，守护的是雁门关外的百姓，你呢？你却在助纣为虐，帮一群豺狼，屠戮他用性命守护的汉家同胞！”
“契丹狗贼？”刘备发出一声满含讥讽与怒火的冷笑，“梁师成通辽卖国，朕已亲手斩之！可蔡京这老贼，打着‘清君死社稷’的旗号，做的却是比契丹人更恶毒百倍的勾当！他要的不是匡扶社稷，他要的是这座城的财富，是这龙椅下的权力！为此，他不惜让汴梁血流成河！”
萧念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看到的，不再是口号中的正义之师，而是活生生的人间。
那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与她从小被灌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念，形成了最尖锐、最残酷的对冲。
不……不该是这样的……
“清君侧”，难道不是为了铲除像梁师成那样通敌卖国的奸贼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心防，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开始寸寸崩裂。
“不可能……蔡太师给我的密令，是让我刺你这个被奸臣蒙蔽的昏君，配合他的大军拨乱反正……”萧念失神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从怀中摸索，想要找出最后的证据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
她掏出了一份卷轴，上面正是蔡京给她的“密令”，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枢密院大印！
刘备的目光何等锐利，他瞥了一眼，便冷哼一声：“枢密院？童贯昨夜刚被朕拿下，枢密院的官印第一时间便被宗泽封存！你再看看你手上这个，印泥色泽暗沉，边角篆文模糊，不过是枚早已备好的伪印罢了！你以为你是他的盟友？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柄用完即弃的刀，一枚刺朕，并用来坐实朕‘身边有刺客’，为他‘清君侧’提供口实的弃子！”
弃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萧念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伪印，再联想到城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被骗了。
从一开始，她就被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用来实现野心家阴谋的工具。
她所以为的“复仇”，她所以为的“大义”，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她心神巨震，万念俱灰之际，御书房那扇本已残破的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给老夫进去！谁取下昏君首级，赏万金，封万户侯！”
蔡京那苍老而疯狂的嘶吼声，从门外清晰地传来！
“砰！”
十余名身着黑甲、手持环首刀的精锐死士，如同出笼的恶虎，瞬间冲破了最后几名亲卫的防线，血腥气扑面而来！
为首一名独眼叛将，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目光死死锁定在窗边的刘备身上，狂吼一声，挥刀便扑了上来！
“昏君受死！”
电光火石之间，刘备猛地将身旁的萧念往安全处一推，整个人不退反进，动作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拿案几上的双剑，而是右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拔地而起，竟是直接抄向了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对作为装饰的雌雄双股剑！
那才是真正陪伴他一生的武器！
手掌握住剑柄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仿佛与血脉融为一体的感觉，让刘备整个人的气势轰然一变！
不再是深沉内敛的帝王，而是那个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汉昭烈帝！
面对当头劈下的凶悍一刀，刘备甚至没有格挡。
他身体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左手短剑“锵”的一声弹出剑鞘，化作一道银亮的电光，后发先至！
一记精准无比的挑刺！
“噗嗤！”
剑尖没有丝毫阻碍地，自下而上，精准地穿透了那名独眼叛将的咽喉！
叛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手中的环首刀当啷一声坠地，他捂着喷血的喉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轰然倒下！
一击毙命！
然而，更多的死士已经从他身后涌上，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刘备彻底笼罩！
萧念被推到墙角，看着那个本应是她刺目标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他明明可以挟持自己作为人质，却在最危险的关头，选择将自己推开……
他面对叛军，没有丝毫帝王的惊惶，反而展现出如此恐怖的武艺与伐果断……
再想起师门祖训中那句“侠义为本，守护苍生”，对比城外叛军的暴行与眼前这人孤身奋战的身影，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或许，我真的错了。
就在此时，两名死士绕过正面，从侧翼无声地挥刀，直取刘备的后腰与肋下！
“小心！”
萧念几乎是本能地一声惊呼，身体已经动了！
她脚尖轻点，整个人如一道青烟，瞬间切入战场！
凌波微步的身法在狭小的书房内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身影在书架与梁柱间一闪而逝，玉手翻飞，屈指连弹！
“嗤！嗤！”
两道凌厉的指风，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两名偷袭死士的手腕“阳溪”上！
那两名死士只觉手腕一麻，腕力尽失，刀锋顿时偏离了寸许。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备早已察觉到侧翼的机，正待变招应对，却没想到萧念会突然出手。
他心中微动，却没有丝毫迟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右手长剑猛地横扫而出！
“唰！”
一道半月形的剑光掠过，那两名因手腕酸麻而出现破绽的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鲜血泼洒在明黄的龙案之上，触目惊心。
一个眼神的交汇，两人虽未言语，却已在瞬间达成了暂时的战术配合！
刘备居中主攻，雌雄双股剑大开大合，剑法古朴厚重，每一击都蕴含着沙场搏的无匹气势，正面无人能挡其锋。
萧念则在外围游走，身如鬼魅，指东打西，专门攻击那些企图合围与偷袭的敌人，她的出手刁钻狠辣，总能打断叛军的攻击节奏，为刘备创造绝佳的击机会。
御书房内，一时间剑光与掌影齐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十余名蔡京引以为傲的精锐死士，在这对堪称诡异的组合面前，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不断倒下！
门外，亲自督战的蔡京看得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只会舞文弄墨的“道君皇帝”，怎会变得如此勇悍！
而自己重金请来的辽国第一刺客，为什么反过来帮他人？！
“弓箭手！给老夫放箭！连那个贱人一起射死！射死！”蔡京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然而，刘备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后手。
他一剑退最后两名死士，忽然对萧念低喝一声：“跟上！”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一脚踹开书房后方的暗门，闪身冲入一条狭长的宫廷回廊！
萧念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蔡京见状大喜，以为他们要逃跑，立刻吼道：“追！别让他们跑了！给老夫堵死他！”
大批叛军立刻涌入回廊追击。
但他们不知道，这条回廊的地形，早已被刘备刻在了脑子里！
刘备带着萧念在回廊中几个曲折穿行，竟是绕到了御书房的侧翼，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上。
而平台下方，正是蔡京和他亲卫所在的位置！
最致命的是，这个位置，恰好是刚才那些弓箭手为了射击书房门口，而暴露出的射程死角！
“蔡京老贼，你是在找朕吗？”
刘备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的审判，在蔡京头顶响起。
蔡京骇然抬头，只见刘备正站在平台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从墙上取下的装饰用强弓！
他没有搭箭，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蔡京的心脏！
他身边的亲卫立刻举起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可刘备的目标，本不是他。
刘备从身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目光，锁定的，是蔡京身前，一名亲卫高举着的，那盏代表着主帅位置的金边纸灯笼！
“嗡——！”
弓弦震响！
羽箭如流星破夜，带着尖锐的啸音，划出一道精准无比的弧线！
它没有射向任何人，却在所有叛军惊恐的注视下，“噗”的一声，精准地射穿了那盏金边纸灯笼！
灯笼内的烛火瞬间被箭矢带出的劲风熄灭，精美的灯笼纸被撕裂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为这场失败的叛乱，献上最后的纸钱。
全场，死寂。
所有叛军都呆呆地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笼，那是他们的旗帜，是他们信念的支撑。
如今，它碎了。
被皇帝，用一箭，当着所有人的面，射碎了。
“帅……帅灯灭了……”
不知是谁颤抖着说了一句，所有叛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蔡京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平台上的刘备，忽然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卫，转身朝着宫墙一侧疯狂跑去！
那里，是距离金国使馆最近的方向！他要去寻求庇护！
“想跑？”刘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没有再搭箭，而是对身旁的萧念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此獠通敌卖国，罪不容诛。去，给朕把他活捉回来！”
萧念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娇躯一纵，如一只翩然的雨燕，朝着蔡京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刘备随即转身，面向宫墙外，扬声喝令，声音传遍了整个皇城：
“传朕旨意！命张叔夜，立即接管全城兵马，封锁所有要道！叛首蔡京已然伏诛，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勿论！全城搜捕残党，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在火光与血色映照下的汴梁上空回荡，宣告着这场惊天叛乱的终结。
夜色渐退，黎明将至。
刘备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这座满目疮痍却终究被保全下来的都城。
他知道，蔡京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朝堂之上，那些盘错节的势力需要清理；边境之外，那头刚刚崛起的猛虎，正虎视眈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沉寂的北方天空，那里的夜色，似乎比任何地方都要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有白帝城托孤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