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兽有了名字。
是林沐风起的,叫“青叶”。原因很简单——它最爱待在青玉竹边,常衔竹叶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竹影里清亮如洗。叫青叶,既合它的习性,又不会太惹眼。
青叶对这个名字似乎很满意。林沐风第一次唤它时,它耳朵动了动,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吱”了一声,算是认了。
腊月初一的清晨,林沐风在院中练剑。
其实他主修的不是剑道,但三叔公说,炼丹师也需强身健体,尤其要练手腕的稳和眼的准。所以他每晨起都会练半个时辰的基础剑式,不求敌,只为淬炼心神。
青叶蹲在槐树枝桠上看着。看他出剑,收剑,转身,踏步。琥珀色的眼睛随着剑尖移动,专注得像在研习什么高深功法。
一套剑式练完,林沐风收剑吐息。青叶从树上跃下,落在他肩头,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像是在说:这里发力不对。
林沐风怔了怔,按它指点的重新出剑。果然,手腕角度微调后,剑势顺畅了许多。
“你怎么连剑法都懂?”他失笑。
青叶跳下肩头,在地上划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执剑的小人,剑尖指着几个位。然后它仰头看他,眼神认真。
林沐风看懂了:它不懂剑法,但它能看出灵力运转的滞涩处。
这小兽的能力,似乎远不止炼丹辅助。
早饭后,林沐风去了丹房。冬丹会在即,他需要准备些展示的丹药——不仅是云纹益气丹,最好还能有些别的。
三叔公正在研究凝神丹的丹方。二阶丹药的复杂程度远超一阶,光是主辅药的配伍就有十八种变化,火候分七段,凝丹时还需以特殊手法注入神魂之力。
“难。”老人摇头,“月光草的药性太柔,需以猛火速炼,但又不能破坏其凝神之效。火候稍偏,整炉尽废。”
林沐风凑近细看。丹方上确实写着“武火三息,转文火一息,如此往复九转”。这种忽急忽缓的火候,对控火者的要求极高。
“孙儿想试试。”他忽然道。
三叔公看他一眼:“有把握?”
“五成。”
“那就试。”老人让开位置,“库房还有五份月光草,够你试五次。”
林沐风没有立刻开炉。他先闭目调息,在脑中模拟整个流程。青叶不知何时来了,蹲在窗外,静静看着。
半炷香后,他睁开眼。
点火,温炉,投入第一味辅药。
一切顺利。到了月光草入炉时,林沐风深吸口气,指尖灵力流转,炉火应声而变——武火骤起,焰色转青。
三息,转文火。
就在这转换的刹那,丹田处那缕火灵力忽然一跳。金火相冲的滞涩感,在这最需要精细的时刻,又出现了。
炉火不稳,月光草边缘瞬间焦黑。
第一份药材,废了。
林沐风没有气馁,清理丹炉,重新开始。第二炉,他提前以木灵力铺路,滞涩感减轻,但对火候的控制却弱了半分。月光草炼化不完全,药性散了大半。
又废了。
第三炉,他尝试在转换时加入一丝金灵力——金生水,水克火,或许能缓冲。结果灵力冲突更甚,炉内药液直接炸开,幸亏他及时压制,才没毁了丹炉。
连败三炉。
三叔公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倒了杯茶推过来。
林沐风接过茶,却没喝。他看着炉中残渣,脑中飞快复盘。
金火木三灵,金火相冲,木为缓冲。但月光草性柔,需刚柔并济。单纯以木缓冲不够,需……
“金。”他忽然出声。
“嗯?”三叔公抬眼。
“孙儿想用金灵力。”林沐风眼中闪过明悟,“不是缓冲,是引导——以金为骨,架起火木之桥。金不直接参与,但为二者铺路。”
三叔公沉吟片刻:“理论上可行,但金性锐利,恐伤药性。”
“若以特殊手法柔化呢?”
“难。”
一直沉默的青叶忽然动了。
它跳上窗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丹炉,然后伸出爪子,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不是在地上,是在空中。爪尖划过处,竟留下淡淡的光痕——一个金色的圆环,环中一株草,草上燃着火,火外覆着木。
三息后,光痕散去。
但林沐风看懂了。
金为环,固守外圈;草在中心,火覆其上,木包其外。金不触药,只定框架。
“原来如此……”他喃喃。
第四炉开炼。
这一次,他在月光草入炉前,先以金灵力在丹炉内壁布下一层极薄的金环。金环不触药液,只作为容器,稳固炉内空间。
然后投入月光草,武火起。
金环定住了炉内灵气波动,火势虽猛,却不再狂躁。三息转文火,转换间,木灵力自然流淌,如春风化雨。
成了。
月光草在火中缓缓化开,化作白色的药液,药香清冽纯粹。
辅药依次投入,火候变化虽繁,但在金环的稳固下,一切井然有序。两个时辰后,炉盖揭开。
六颗凝神丹滚入玉盘。丹身白,表面有淡淡云纹,虽不及云纹益气丹的清晰,但已是二阶丹药中的上品。
成丹六,中品四,下品二。
对第一次炼制二阶丹药来说,这成绩已堪称惊艳。
三叔公拿起一颗,对着光细看,良久,叹了口气:“后生可畏。”
他看向窗外,青叶已不见了。
“那小兽……又帮了你?”
林沐风点头:“它给了我思路。”
“思路比直接帮忙更珍贵。”老人放下丹药,“沐风,你可知为何高阶丹师稀少?”
“请三叔公指教。”
“因为炼丹到最后,炼的不是药,是‘道’。”三叔公缓缓道,“药材配伍是道,火候掌控是道,灵力运转也是道。而‘道’,需要悟。有人教不了,只能自己悟。那青叶给你的,正是一条悟道的路。”
林沐风若有所思。
“好好待它。”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这样的机缘,可遇不可求。”
从丹房出来,已是午后。
林沐风回到小院,青叶正蹲在药圃边,低头嗅着一株新栽的月光草苗。见他回来,它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它的工作。
“谢谢。”林沐风在它身边蹲下。
青叶甩了甩尾巴,表示不必。
一人一兽安静地待在药圃边。冬阳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启字辈的在雪地里打雪仗,嘻嘻哈哈的,无忧无虑。
这样的子,平静而踏实。
但林沐风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傍晚时分,林沐雨匆匆找来。
“沐风哥,山外出事了。”堂弟脸色发白,“巡山的族人在西边林子发现两具尸体,看衣着……像是散修,但身上有陈家的标记。”
林沐风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不清楚。死状很怪,全身无伤,但神魂尽散,像是……被抽了魂。”林沐雨压低声音,“族长已经,但这事瞒不了多久。陈家若知道他们的人死在咱们地界,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已明。
青叶不知何时过来了,蹲在两人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山外的方向,眼神沉静。
它伸出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个符号。
不是图案,是几个简单的点线组合。
林沐风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是阵法的残迹,而且是邪阵。
青叶划完,抬头看他,眼神凝重。
像是在说:有人,在青崖山外布了邪阵。
林沐风深吸口气:“我去告诉爷爷。”
“等等。”林沐雨拦住他,“族长说了,这事先压着,等冬丹会回来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冬丹会,不能节外生枝。”
“可是……”
“没有可是。”林沐雨难得严肃,“沐风哥,家族现在需要你在冬丹会上露脸,需要云纹丹打出名声。其他的事,有长辈们扛着。”
林沐风沉默了。
他看着青叶,青叶也看着他。
许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幕降临时,林沐风独自站在院中。
青叶跳上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像是在说:别担心,有我。
林沐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青叶,”他轻声道,“冬丹会回来,我们一起去查。查清楚是谁在青崖山外搞鬼,查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青叶点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如星辰。
远处,钟声响起,是召集族人准备出发的信号。
腊月初二,林家前往青云坊市的队伍,要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