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兽的前爪搭在膝盖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林沐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怔忡的脸。歉意？一只小兽眼中怎么会有歉意？他摇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
可心里那点疑虑，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化开，再也收不拢。
“沐风？”
院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林沐风迅速起身，小兽也机敏地缩回爪子，钻进竹筐，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外头。
陈氏挎着菜篮进来，见儿子站在院中发呆，笑道：“巡山回来了？饿了吧，娘这就做饭。”她目光扫过竹筐，随口问，“这小东西还挺黏你。”
“嗯。”林沐风含糊应了声，帮着母亲把菜篮拎进灶房。
午饭后，家族传讯符来了。是二爷爷林承峰发的，召集所有明字辈和部分沐字辈的族人，申时初到议事堂。
林沐风到时，堂内气氛比往严肃。二十余人分坐两侧，上首三位筑基老祖都在——族长林明轩竟也回来了，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倦色，但眼神锐利。
“人都齐了。”林承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内细微的交谈声，“今沐风、沐雨巡山所见，想必有人已听说了。明轩，你来说说外头的情况。”
族长林明轩站起身。这位林家实际的掌舵人年近五十，筑基初期修为，常年在周边坊市、家族间奔走，眼界最广。
“我此次去青云坊市，确实听到些风声。”他顿了顿，“约莫半月前，黑山坊市那边出了件事——云岭陈家的秘库被盗。”
堂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云岭陈家，那可是有三位筑基修士坐镇的中型家族，实力比林家强上一大截。
“丢的不是灵石法器。”林明轩继续道，“而是一枚‘古兽卵’。”
“兽卵？”三叔公林承海疑惑，“陈家什么时候养起灵兽了？”
“不是寻常灵兽。”林明轩摇头，“据说那兽卵是陈家老祖三十年前从一处古修洞府所得，一直以秘法温养，却始终无法孵化。陈家对外只说是件古物，具体有何神异，外人不得而知。直到这次失窃，消息才漏出来——盗走兽卵的，是陈家的一个外姓客卿。”
他看向林承岳：“父亲可记得，二十年前黑山拍卖会上，陈家曾重金求购过‘养魂木’？”
林承岳颔首：“有印象。当时还以为陈家有人神魂受损，现在想来，怕是用来温养那兽卵的。”
“正是。”林明轩道，“那客卿盗卵时触动了禁制，虽侥幸逃脱，却也受了重伤。陈家一路追捕，最后线索断在……咱们青云山脉附近。”
议事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林沐风。
林沐风坐得笔直，掌心却微微沁出汗来。陈家，古兽卵，重伤的客卿，青崖山附近的线索，还有今林中那两人……碎片般的线索在脑中碰撞，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的轮廓。
“父亲，”林明轩看向林承岳，“若那客卿真逃到咱们地界，又重伤不治，兽卵流落出来……”
“那便是祸非福。”林承岳缓缓接口，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林沐风脸上顿了顿，又移开，“陈家丢了重宝，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客卿若有同伙，也定在暗中寻找。无论哪一方，都不是咱们林家能招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起，三件事。第一，加派人手巡山，重点排查山洞、密林等可能之所。第二，所有族人近期不得擅自离山，若必须外出，需两人以上结伴，且报备行程。第三……”
老人声音沉了沉：“若有人在山中拾获不明之物，无论何物，立即上缴家族，不得私藏。家族会酌情给予补偿，但若隐瞒不报……”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谁都明白。
林沐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散会后，长辈们留下继续商议。林沐风随着人流走出议事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堂弟林沐雨凑过来，压低声音：“沐风哥，你说那兽卵……会不会真在咱们青崖山？”
“不知道。”林沐风答得简短。
“要是捡到了该多好。”林沐雨眼睛发亮，“能讓陈家这么重视的，肯定是了不得的灵兽！说不定能养出个筑基期，不，金丹期的护族灵兽！”
“然后呢？”林沐风看他一眼，“等着陈家打上门来？还是被那客卿的同伙暗中惦记？”
林沐雨噎住了，讪讪道：“我就说说嘛……”
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母亲在灶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灵谷的香气。平凡得让人心安的常。
林沐风在槐树下站了会儿，才走到竹筐边。
小兽蜷在草里，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灰扑扑的毛色在暮色中毫不起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山间小兽。
他在筐边蹲下，伸出手，悬在它上方寸许处，停住了。
该问吗？问了，它若能听懂，又如何回答？若不能听懂，自己这模样岂不可笑？
正犹豫间，小兽忽然动了动鼻子，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清亮依旧。它仰头看了看他悬着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做了个让林沐风意外的动作——
它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不是搭上来，只是碰了碰，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信任的姿态？
林沐风怔住了。许久，他才收回手，低声道：“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既然到了我家，我就不会让人伤害你。”
小兽停下咕噜声，静静看着他。
“但你要答应我，”林沐风声音更轻，“别给林家惹祸。我们……只是一个想安稳过子的小家族。”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后。
小兽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沐风以为它不会有什么反应时，它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到像是不经意的晃动。
但林沐风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小兽的脑袋。这次，小兽没有躲。
灶房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林沐风应了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竹筐里，小兽已经重新蜷好，闭上了眼睛。仿佛方才那无声的交流，只是黄昏时一场恍惚的错觉。
夜风起了，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青崖山的夜晚，依旧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而林家无人知晓，此刻西侧林子深处，那两名灰衣人正站在一棵古树下，手中巴掌大的铜盘正发出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灵光。光针颤巍巍地，指向的正是青崖山居住区的方向。
“反应很弱，但确实有。”矮个那人低声道，“不过……好像不止一处？”
高大那人盯着铜盘，眉头紧锁：“先回去禀报。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