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练习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林沐风将三叔公给的凝血草反复焙炼了三次，直到体内灵力消耗近半，才收起指尖那缕青色火苗。掌心的草叶已彻底枯，药性十去七八——这是初学者必经的损耗。
他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心疼药材，而是真切感受到了炼丹的艰难。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药力不凝，其中分寸，纸上得来终觉浅。
脚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那只小兽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凑近他握过草药的手掌，鼻尖轻轻抽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抹残留的草汁，眼神里似乎有些……好奇？
“你也懂草药？”林沐风失笑，伸手想揉揉它的脑袋。
小兽却灵巧地往后一缩，避开他的手，转而凑到地上那堆炼废的草渣旁，低头嗅了嗅。然后做了个让林沐风意外的动作——它伸出前爪，在那堆草渣里扒拉了几下，竟挑出几片尚未完全焦黑的叶屑，小心地推到一边。
林沐风怔住了。
这不是寻常野兽会有的行为。青崖山上的松鼠他也见过不少，多是见了人就逃，哪会这般……有选择地对待一堆废草？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兽扒拉完草渣，又抬头看他，眼神净纯粹，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的玩耍。可林沐风分明记得，它推开的那几片叶屑，正是自己第三次焙炼时火候最稳、药性保留相对最好的部分。
巧合吗？
林沐风没有深想，只将这点异样记在心里。抬头看看天色，头已偏西，该回去了。
他起身收拾东西，小兽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一人一兽就这样沿着溪边小径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回到小院时，母亲陈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到儿子带回只小兽，她并不惊讶——林家修士多有驯养低阶灵兽的习惯，看守药园的岩甲獾、织坊里吐丝的云灵蚕，都是家族代代驯化的成果。
“哪儿捡的？”陈氏擦了擦手，走近细看，“哟，腿伤刚好利索吧？走路还有点跛。”
“后山溪边遇到的。”林沐风简单说了经过，“养几天，伤好了就放它走。”
陈氏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小碟黍米，又掰了半块林沐风早饭剩下的灵谷饼。小兽起初还有些警惕，但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不一会儿就埋头吃起来。
“你爹今去查看南坡的灵田了。”陈氏一边晾衣服一边说，“说是最近有妖兽啃食灵谷的痕迹，得去布几个警示的小阵法。”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些低阶的掘地鼠。”陈氏笑道，“你爹练气八层的修为，对付它们绰绰有余。倒是你，三叔公今给了药材，准备什么时候开炉试试？”
林沐风看了眼厢房角落那个半旧的炼丹炉——那是他十二岁初入练气时，爷爷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物，一阶下品，胜在结构简单，适合初学者。
“明吧。”他说，“今先调整状态，把《青焰控火诀》再熟悉熟悉。”
晚饭是简单的灵谷粥配两样小菜。林家虽是小家族，但在吃食上从不亏待族人——灵谷能温养气血，对练气期修士大有裨益。父亲林明远回来得晚，带回一身露水气息，但神色轻松，看来南坡的事已处理妥当。
“布了三个简易的驱兽阵，够撑一阵子了。”林明远喝了口粥，“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青崖山的妖兽这些年是越来越少见了。你爷爷说，七十年前刚来时，这山里可是有筑基期妖兽盘踞的。”
“都被清剿完了？”林沐风问。
“也不全是。”林明远摇头，“妖兽也通灵性，知道打不过就躲。深山里头估计还有，但只要不侵犯咱们的灵田药园，家族一般也不去招惹——毕竟猎妖兽也有风险，族人平安最重要。”
这便是林家的处世之道：不贪不冒进，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饭后，林沐风回房打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上一层银霜。他运转《长青功》，木属性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润平和。待状态调整至最佳，又切换成《青焰控火诀》，那团青色心火在丹田亮起，与木灵力并行。
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节奏。像三叔公说的，感受每一次灵力转换时经脉的细微变化。果然，当火灵力流过手臂几条特定经脉时，会有隐约的滞涩感——正是金火相克在体内最明显的体现。
他尝试引导一丝木灵力先行探路，温和的木属性如润滑剂般铺开，再让火灵力跟随。滞涩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原来如此……”林沐风睁开眼睛，若有所思。
木灵力可以缓冲金火冲突，但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若在战斗时，瞬息万变，哪有这等余裕？难怪爷爷说，此法不适合争斗。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
林沐风起身推开窗，只见院中老槐树下，那只小兽正蹲在竹筐边，仰头望着月亮。月光洒在它灰扑扑的毛皮上，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不知怎的，林沐风忽然想起白里它扒拉草渣的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呢？”他轻声自语。
小兽自然不会回答，只甩了甩尾巴，钻进竹筐里去了。
夜色渐深。
后山深处，那片白里无风自动的密林边缘，此刻正站着两道身影。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隐约看出是一老一少。
“确定是在这一带消失的？”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
“错不了。”年轻些的那人语气笃定，“‘觅灵盘’追到溪边就失了感应，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被人以特殊手法遮掩了气息。”
老者沉默片刻：“青崖山林家，不过是个小家族。三个筑基，最高才筑基中期，没这个本事。”
“那会不会是……”
“不必猜测。”老者打断他，“家主有令，那东西必须带回去。明你我分头探查，小心些，莫打草惊蛇。”
“是。”
两人身影如鬼魅般没入黑暗。
而在他们方才站立处不远的一棵古树上，一只夜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它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掠过林梢，飞向青崖山居住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