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摔门而去的巨响，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了许久，才彻底被死寂吞没。林语笙保持着被他推搡开的姿势，僵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知道这次不一样。以往隔着屏幕的争吵，再激烈也有回旋余地。可这次是面对面，是他通红的眼睛，是他失望到极点后甩出的那句「林语笙，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是他头也不回、决绝离去的背影。愤怒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恐惧——她害怕他真的就此离开，彻底走出她的生活。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在她心底响起：这不正是你隐隐期待的吗？一个不用你主动开口、不用背负「背叛」罪名的、由他提出的「结束」？
两种情绪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她撕裂。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需要有人接住她的崩溃，更需要有人……给她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接受（甚至推动）这个分手结局的理由。
她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盲目滑动，最终停在苏晓的名字上。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背景音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语笙？」苏晓的声音传来，带着逛街特有的轻快，随即察觉到她气息不对，「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晓晓……」林语笙一开口，强忍的哽咽就冲破了防线，「张昊……张昊他走了……我们吵架了……他走了……」
苏晓在那头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你在哪儿？安全吗？」
「在家……他因为房子的事……我们吵得很凶……他走了……」林语笙语无伦次，重复着「他走了」，哭声压抑而绝望。
「你待着别动！我们马上过来！」苏晓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她正和沈静及沈静男友在商场，三人对视一眼，顾不上逛到一半的街，立刻调头往林语笙家赶。
赶到时，林语笙蜷缩在沙发里，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凌乱，怀里抱着一个靠垫，像抓住最后的浮木。沈静男友见状，识趣地说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喝的，把空间留给她们。
苏晓和沈静一左一右坐在林语笙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林语笙像找到了宣泄口，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从张昊提出住她房子时的「理所当然」，到两人为未来规划的激烈争吵，再到张昊指责她「变了」、「物质」、「不懂体谅」，最后摔门而去。
「他说我变了……晓晓，静静，我真的变了吗？」林语笙抬起泪眼，茫然又委屈，「我只是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俩的、一起奋斗来的小家，这有错吗？他家里困难我知道，我也没他，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觉得住我的房子就天经地义？为什么不能一起努力？他本不懂我在这里一个人面对的压力……」
苏晓和沈静安静地听着，心情复杂。作为朋友，她们当然站在林语笙这边，认为张昊的要求欠妥，态度也有问题。两人冷静地帮她分析：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涉及两个家庭，观念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张昊可能觉得住女方房子是捷径，却忽略了女方的感受和独立需求；长远来看，如果婚前就在经济上埋下不平衡和怨怼的种子，婚后矛盾只会更多。
「语笙，这件事，张昊有他的问题，沟通方式也有问题。」苏晓斟酌着说，「但你们之间，恐怕不只是房子的问题。你们异地太久，对彼此的生活和压力缺乏切身体会，感情本身可能就有些……淡了，或者，想的不一样了。」
沈静也轻声补充：「如果因为这些现实问题，婚前就吵成这样，彼此都无法妥协和理解，那确实需要冷静想想，这段关系是不是真的适合走进婚姻。」
她们的分析客观、理性，尽量撇开对陈远的任何联想，只就事论事。林语笙听着，眼泪慢慢止住，眼神却更加空洞迷茫。她需要的似乎不止是分析，而是一个……结论，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又不那么愧疚的「宣判」。
犹豫了许久，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如果……我是说如果，抛开房子、异地这些……张昊他，有没有可能，是那种……会在原则问题上犯错的人？比如，欺骗，或者……对感情不忠？」
她问得极其艰难，眼神躲闪。苏晓和沈静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她们太了解林语笙了，她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本不是想求证张昊是否不忠（她们都知道张昊不是那样的人），而是在绝望地、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完美」的分手理由——一个能完全归咎于对方、让她自己显得无辜受害、从而减轻内心负罪感的理由。
她想给分手披上一件「正当」的外衣。不是因为她动摇，不是因为她心里住了别人，而是因为张昊「有可能」是个坏人。
苏晓感到一阵心寒，沈静也蹙紧了眉头。她们刚要开口，继续劝她正视感情本身的问题，而不是寻找借口，门铃响了。
是外卖。
林语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走到门口。她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道谢，关门。整个过程，她的身体不自觉地侧对着苏晓和沈静，试图遮挡。
「你没吃饭吗？点的什么？」苏晓随口问道，起身想帮她接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林语笙迅速将纸袋放到远离沙发区的餐桌上，动作有些慌乱。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苏晓和沈静瞳孔微缩的事——她极其自然地将贴在纸袋外面的配送单撕了下来，看也没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个，她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对她们挤出一点笑容：「就……随便点了点吃的，没胃口。」
苏晓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和深沉的无力。她们太熟悉了。那家餐厅的 logo，即使只瞥到一角，也足够辨认——是城东那家以精致炖汤和清淡菜品出名的私房菜馆，价格不菲，且不送偏远区域。林语笙家附近本没有它的配送范围。
更重要的是，她们记得，陈远有一次在「小分队」群里提过，那家店是他一个朋友开的，味道不错，尤其适合「身体需要调理」的时候。
林语笙为什么要撕掉单据？她在遮掩什么？又是谁，会在这个她刚和男友大吵一架、情绪崩溃的时刻，「恰好」点了这家不送她家区域、却显然知道她地址、并且符合她「术后需调养」人设的昂贵外卖？
答案，呼之欲出。
苏晓心里最后一丝劝和的念头也熄灭了。沈静也默默收回了原本想说的话。
她们看着林语笙强作镇定地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眼神却不敢与她们对视。刚才那个问题——关于张昊「原则错误」的问题——还悬在空中，但已经没人想去接了。
苏晓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出奇：「语笙，感情是你自己的事，结不结婚，分不分手，最终只能你自己决定。我们作为朋友，只能帮你分析利弊，但路，要你自己走。」
沈静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啊，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她们的态度，从刚才带着关切的焦急分析，骤然冷却成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尊重你的选择」。林语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挽留什么，却在对上苏晓和沈静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好像在说：我们知道了。你和陈远，又联系上了。你刚才问的那些，想找的分手理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既然如此，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尴尬而凝滞。苏晓和沈静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类的套话，便起身告辞。沈静的男友也适时地提着饮料上来，四人无话，默默离开。
门关上，公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餐桌上那个精致的外卖纸袋，和垃圾桶里被揉皱的配送单，沉默地存在着，像两个刺眼的证据，证明着某些早已变质、无法挽回的东西。
苏晓和沈静并肩走进电梯，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出楼栋，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苏晓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算了，静静。我们仁至义尽了。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以后……她的事，我们少掺和吧。」
沈静默默地点了点头，挽住了苏晓的胳膊。两个女孩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疏远。
而楼上的公寓里，林语笙呆坐在沙发上，许久，才慢慢走到餐桌旁，打开那个外卖纸袋。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和清炒时蔬，还附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按时吃饭，别饿着。一切都会好的。」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愧疚、迷茫以及一丝隐秘依赖的复杂液体。她端起那碗温热的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朋友们默契的沉默和退场，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木板。她站在自己选择的独木桥上，前方迷雾重重，脚下深渊隐现，而身后，曾试图拉她回去的人，已经渐渐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