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是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叫醒的。雨丝细密,敲打着窗户,将天地间晕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沈静在男友怀里醒来,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有些懒散地不想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伸手摸过,屏幕上跳动着「语笙」的名字。这么早?沈静疑惑地接起,声音还带着睡意:「喂,语笙?」
「静静,醒了吗?」林语笙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些微的车流声和雨声,听起来像是在户外,「我刚从单位加完班出来,饿死了,想找地方吃早饭。正好碰上陈哥,他刚值完夜班也没吃呢。想着你和男朋友是不是也还没吃?要不要一起?吃完还能找个地方打会儿麻将,下雨天也不了别的。」
沈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周末清晨?语笙从单位加班出来?陈主任值夜班?然后「正好」碰上?这个时间点,这个组合,让她心里那敏感的弦微微绷紧了。她看了一眼身旁也被电话吵醒、正揉着眼睛的男友,犹豫了一下。
「就我们四个?」她问,语气尽量平常。
「嗯!赵成宇那家伙肯定还在睡懒觉,叫不动。就我们四个清净。」林语笙的声音轻快,听不出任何异样,「去东街那家老字号吃煎粉吧?好久没吃了。」
沈静心里的疑虑盘旋着,但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加班和下夜班碰到,一起吃个早饭也很正常。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答应了:「行,你们在哪儿?我们收拾一下过去。」
「不用麻烦,我们开车过来接你们,雨还挺大的。」林语笙很快报了个附近的地标,「二十分钟后见?」
挂了电话,沈静坐在床边,有些出神。男友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谁啊?一大早的。」
「语笙,还有她们部门陈主任,叫我们一起吃早饭,打麻将。」沈静简单解释。
「陈主任?就那个信息部的领导?」男友挑了挑眉,「周末一大早跟女下属约饭?还带上我们?」
「你别瞎想,」沈静推开他,起身找衣服,「语笙加班刚结束,陈主任下夜班,碰上了而已。正好人多热闹。」她像是在说服男友,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约定的路口看到了陈远的车。林语笙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冲他们挥手,笑容明媚,看不出熬夜加班的疲惫。陈远也朝他们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些许血丝,确是熬过夜的样子。
上车后,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停滞。沈静和男友坐在后座,前座是那两人。但很快,林语笙活跃的性格打破了安静,她转过身来,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吃什么。
「那家煎粉肯定要点的,再加份豆腐脑?静静你们呢?油条吃不吃?」
「我都行。」沈静说。
她男友则接了一句:「陈主任,这么大雨还出来吃早饭,挺有兴致啊?」
陈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语气平淡:「值了一夜班,胃里空,想着热乎的吃点舒服。语笙也是,加班到这个点,都辛苦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领导对下属的体恤。沈静的男友「哦」了一声,没再深究,转而说起哪家的煎粉汤汁更浓。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到了一个红灯路口,陈远停下,很自然地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风不要直吹副驾的林语笙。林语笙正低头看手机,感受到风的变化,抬头对他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的熟稔和自然,让后座的沈静眼神闪了闪。
这时,沈静的男友看着窗外某个广告牌,随口开了个玩笑:「怎么了哥,这么照顾我们语笙妹子,是想让我们静静也学着点,以后多体贴我吗?」
这话本是朋友间的打趣,并无恶意。但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陈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林语笙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随即立刻用更大的笑声掩饰过去:「哎呀,你可别乱说!陈哥是领导,关心下属嘛!静静你快管管他!」
沈静也连忙拍了一下男友的胳膊,嗔怪道:「就你话多!」然后迅速把话题扯到了等下打麻将要不要带点彩头上。
这个小曲很快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尴尬和不自然,像一细小的刺,扎进了沈静的心里。
到达煎粉店时,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店面不大,热气腾腾。四人下车,林语笙很自然地走到陈远旁边,两人几乎是并肩推开店门。沈静和男友跟在后面。
找了一张靠墙的方桌,陈远很顺手地替林语笙拉开了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了她旁边。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沈静和男友对视一眼,默默地坐在了对面。
这个座位安排……如果是领导和下属,或者普通朋友,通常不会这样坐吧?沈静垂下眼,拿起菜单,心里那点疑虑的雪球,又滚大了一圈。
点餐、等待、上菜。整个过程里,林语笙和陈远的交流显得格外……自成一体。
「这个辣子你少放点,上次你说胃不舒服。」陈远看着林语笙往碗里加调料,提醒道。
「知道啦,就放一点点提味。」林语笙拌着粉,随口问,「陈哥,你那个夜班后面还要跟吗?」
「嗯,下周还得去省里汇报一次。你们部门那个预算补充说明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周一给你。对了,上次你说那个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工作,夹杂着琐碎的生活细节,偶尔才想起对面还有两个人,会抬头问一句「静静你们够吃吗?」或者「这家味道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得到简短的回应后,又很快回到他们自己的对话节奏里。
沈静沉默地吃着。煎粉味道依旧地道,但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她看着对面那两人。陈远会顺手把林语笙够不到的醋瓶推过去,林语笙则会很自然地把陈远碗里她不吃的香菜夹到自己盘边(她记得陈远好像也不爱吃香菜?)。这些细微的互动,在氤氲的热气中,透着一种扎眼的亲密。
她男友显然也察觉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沈静的腿,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沈静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
一顿早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结束。林语笙抢着买了单,说是感谢大家陪她这个加班狗吃早饭。陈远没争,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是麻将局。地点选在附近一个棋牌室的小包间。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响起,似乎冲淡了些许微妙的气氛。林语笙手气不错,连连胡牌,笑得眼睛弯弯。陈远就坐在她上家,出牌时似乎总「恰好」能喂到她需要的牌,或者截住对沈静男友有利的牌路。他做得不露痕迹,但沈静因为心存疑虑,观察得格外仔细,越发觉得不对劲。
打了几圈,林语笙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眉:「哎,我车好像停得有点挡路,楼下保安让我去挪一下。」
陈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我去吧,外面还下雨呢,你别去了。」
「没事儿,就几步路,我带了伞。」林语笙说着,已经拿起手包和车钥匙站了起来,对其他人笑笑,「你们先玩,我马上回来。」
她出了包间。牌局继续,但陈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出牌慢了些,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语笙还没回来。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着棋牌室后巷的塑料雨棚。
又过了五分钟。陈远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我下去看看,别是车有什么问题或者找不着地方了。」他的语气尽量平常,但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主任,雨挺大的,带上伞。」沈静的男友递过靠在墙边的伞。
陈远接过,道了声谢,快步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沈静和男友,以及桌上散乱的麻将牌。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隔壁包间隐约的麻将声。
「……他们下去有一会儿了。」男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挪个车,要这么久?还是一起去的。」
沈静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张牌。她的目光落在林语笙空着的座位上,落在她喝了一半的、陈远刚才顺手帮她续上的茶杯上。刚才陈远起身时,那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关切和紧张,绝非普通同事或朋友该有的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后,包间的门才被推开。林语笙和陈远一前一后进来,头发和肩膀都有些湿意,不知是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语笙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烁,进门时还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陈远跟在她身后,表情倒还镇定,只是嘴唇也显得有些异样的湿润。
「不好意思啊,车停得有点偏,找了一会儿,又有个轮胎好像有点瘪,看了一下。」林语笙笑着解释,声音比出去前软了一些。
「没事吧?要帮忙吗?」沈静的男友问。
「不用不用,可能是扎了个小钉子,明天再去补就行。」陈远接口,将伞放回原处,很自然地坐回座位,「继续?」
牌局继续,但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了。沈静的心思完全不在牌上。刚才那将近二十分钟,他们在楼下做了什么?仅仅是挪车、看轮胎?为什么两个人的嘴唇……都好像有些红肿?还有语笙那闪躲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混杂着震惊、失望,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荒谬感。
接下来的麻将打得索然无味。又玩了几圈,沈静便推说有点累,不想玩了。林语笙和陈远也没有多挽留,四人结账离开。
棋牌室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陈远的车停在路边。
「静静,你们怎么回?送你们吧?」林语笙问。
「不用了,我们打车就行,正好去附近商场逛逛。」沈静拒绝了,她此刻不想再和这两人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
「那行,路上小心。」陈远点点头,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林语笙对她们挥挥手,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朦胧的雨幕,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静和男友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你觉不觉得……」男友迟疑着开口,「他们俩……怪怪的?」
沈静深吸了一口湿冰凉的空气,没有回答。怪?何止是怪。刚才那顿早饭,那个麻将局,那消失的二十分钟……所有的细节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组合,勾勒出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场秋雨清晨的「偶然」聚会后,彻底破土而出,长出了狰狞的幼苗。它不再仅仅是模糊的猜测,而是有了具体的情节和画面作为支撑。
雨丝飘在脸上,冰冷。沈静拉起男友的手:「走吧。」
她不知道那辆车最终驶向了哪里,也不想去猜测那消失在雨中的二十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和她一直尊敬的领导,可能正携手走向一个危险的、看不到未来的深渊。而作为朋友,她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刺痛。
这场雨,或许浇不灭某些人心头炽热的火,却足以让旁观者感到透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