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桩(修订版)
从彭城那座被查封的府邸走回楚军大营,二十里路,林默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怀揣着吴掌柜失踪、暗语泄露的秘密,身后仿佛还残留着范先生那审视的目光。寒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更让他心头压着巨石的是——那句暗语是如何泄露的?吕雉身边,或者吴掌柜那条线上,出了什么问题?这问题会不会最终牵连到她?
想到吕雉可能因此陷入险境,一股陌生的焦灼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这感觉超越了同盟者的担忧,更像是一种……不愿失去的恐惧。
回到营区,天已完全黑透。伤兵营里灯火通明,呻吟声、药味、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林默没有直接回自己营帐,而是走向药库旁孙药头的小土屋。
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谁?”门内传来孙药头嘶哑的声音。
“孙伯,是我,林默。”
门吱呀开了条缝。孙药头举着油灯,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这么晚,什么事?”
林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他在彭城街头用最后几个钱买的饴糖。他递过去,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今随李医官去彭城,买了点饴糖,给孙伯润润喉。城里……乱得很,心里不踏实,想跟您说说话。”
孙药头愣了一下,接过布包,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土屋里,孙药头掰下一小块饴糖含进嘴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缓缓开口:“范增那老小子,又在清人了……彭城今,死了不少人吧?”
林默心头一紧,点点头:“街上气氛很不对。”
“哼。”孙药头哼了一声,“项王重勇,范增重谋。谋过了头,就是猜忌。”他抬眼看向林默,那双平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丝锐利的光,“你小子今天,没卷进什么事吧?”
林默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帮着认了些药材矿石,后来……范先生让我去西市跑了个腿,送句话。”
“送话?”孙药头眉毛微挑,“给谁送话?”
“西市一家皮货行,叫陈氏。”林默决定冒一点险,说出部分实情,“可店里空无一人。”
孙药头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他含化饴糖的细微声响,和油灯灯芯偶尔的噼啪。
“陈氏皮货行……”他缓缓重复,眼神飘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彭城西市……吴瘸子……”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吴瘸子?吴掌柜腿脚不便吗?他从未注意过!
“孙伯认识?”他声音尽量平稳。
“很多年前的事了。”孙药头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浑浊,“一个老相识,腿脚不好,但手巧,硝皮子是一绝。后来……就不怎么走动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默,“这世道,认识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林默深吸一口气:“孙伯,今在府里,我还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混着血腥,还有铁锈和焦糊味。不像病死。”
孙药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旧木箱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罐,走回来放在桌上。
“认得这是什么吗?”他打开罐子。
林默凑近一看,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半涸的粘稠物,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略带甜腥的铁锈味。“像是……血?混合了什么东西?”
“金疮药里的一味引子,用兽血和几种矿石粉混制,止血有奇效,但炼制时气味冲,见火易焦。”孙药头盖上罐子,“你闻到的,多半是这东西烧糊了的味儿,混着人血。”
他坐回原位,声音压得更低:“营里后山,有个地方,专门处理‘不净’的人和东西。最近,那边夜里常有动静。”
林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范增的清洗,已经不止在彭城,也在军营内部秘密进行。
“孙伯为何告诉我这些?”林默直视着老人。
孙药头看着他,许久,才沙哑地说:“你送我糖。很多年没人给我这老头子送过东西了。”他顿了顿,“而且……你看药材的眼神,不一样。不是看货物,是看……门道。这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林默心中震动,起身,对孙药头深深一躬:“谢孙伯。”
“走吧。”孙药头摆摆手,“记住,活命的第一要诀,是‘无用’。让人觉着你有点用,但不能太有用。太有用的人,死得最快。”
—
走出土屋,寒风刺骨。林默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西北角囚帐。
这一次,他心中的焦灼更甚。孙药头透露的信息拼凑起来——军营内部有秘密刑讯处,范增的清洗无孔不入,而吴掌柜可能因为“太有用”或知道得太多,被迫撤离甚至已经遭遇不测。
那么吕雉呢?她是刘邦的妻子,是范增重点“关注”的对象。她此刻在囚帐中,是否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走到栅栏口,守卫的盘问比往更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
囚帐外,炭火盆里的火很旺。林默放下食盒,低声道:“夫人。”
内帐帘子掀开。吕雉走出来。她今似乎特意整理过,发髻纹丝不乱,深青曲裾平整无褶,但林默一眼就看出,她的眼下有极淡的青色,唇色也比平更白。
她也在强撑。这个认知让林默心头一涩。
他迅速而清晰地汇报了今一切,包括孙药头的话和推测。
当听到“吴瘸子”这个称呼时,吕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当听到“军营后山有秘密刑讯处”时,她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林默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疲惫,以及……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弱。
“吴掌柜的腿,是早年替家父运货时,遇山贼落下的残疾。”吕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他能提前撤走,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向林默:“你今做得很好。在范增面前的表现,虽有微瑕,但足以让他暂时将你视作‘可用但可控’之人。而孙药头……此人比我想的,知道得更多。”
“他对夫人您……”林默忍不住问。
“应是善意。”吕雉缓缓道,“至少目前是。项梁旧部中,并非人人都认同项羽和范增的行事。但善意,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她的话冷静到近乎残酷。
“那我们接下来……”林默问。
“两条路。”吕雉竖起两手指,依旧稳定,“第一,山林实验之地,必须尽快选定。范增的注意力被彭城和内部清洗牵扯,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明,你就去。”
“第二,”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需要建立一条更隐蔽、更直接的联络渠道,不经过任何中间人。吴掌柜那条线既已暴露,便不可再用。”
“如何建立?”林默问。
吕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内帐,片刻后拿出一个小巧的、打磨光滑的骨制管状物,约手指粗细,一端有塞子。
“此物中空,可藏薄绢或特制树皮。”她将骨管递给林默,“后有紧急信息,可塞入此管,藏在送饭食盒的夹层,或……你我约定的隐秘处。”
林默接过骨管,入手温润。这是她贴身之物吗?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那夫人的信息如何传递给我?”他问。
吕雉从袖中取出另一略粗的竹管,与他之前那信号管不同,这竹管两端密封,中间似乎有隔断。“此竹管,内藏炭条与特制药液浸泡过的薄绢。用炭条书于绢上,字迹后即隐。你用我给你的另一种药水涂抹,字迹方显。”她将竹管也递给他,“竹管可藏在还回的食盒中,或扔在你营帐附近约定位置。”
一套简易的、点对点的密写通信系统。林默心中震撼于她的心思缜密。她早已准备了后路。
“我明白了。”他将两样东西小心收好。
吕雉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林默怔住。他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在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那双清亮眸子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身影。
心底那点焦灼和恐惧,奇异地平复了。
“怕。”他如实回答,“但更怕……”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更怕一事无成。”
吕雉似乎听出了他未尽的言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微光。她没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明进山,万事小心。”她的声音低了些,“若遇险,保命为上。东西……可以再找,地方……可以再寻。”
这是她第二次说类似的话。第一次是让他保全自身,这一次,是明确告诉他,他的性命比任务更重要。
林默心头一热,郑重道:“夫人放心,我会回来。”
吕雉不再说话,转身走回内帐。帘子落下前,她停顿了一瞬,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等你。”
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林默站在原地,怀中骨管和竹管的温度仿佛透过衣物,熨贴着膛。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敲打着帐布。
他握紧拳头,望向营外漆黑的、吞噬一切的山林。
暗桩虽断,前路未绝。
因为她那句“等你”,这茫茫乱世,这冰冷囚笼,忽然有了必须归来的理由。
而他,必将为她,也为自己,在那片黑暗山林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一条通往火与光,也通往彼此身边的——
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