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1937年秋 太行山八路军后勤部驻地

院子是石板铺的,被秋阳晒得暖烘烘的。

趴在地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脸几乎贴到石板上。他在追一个黄澄澄的铜弹壳——7.92毫米毛瑟弹的弹壳,底火已经击发过,边缘有些变形,在石板上一滚,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弹壳滚到墙,停住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手一把抓住,然后坐起来,把弹壳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

阳光透过弹壳的开口,在铜壁上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晕。他能看见内壁的膛线痕迹,还有底部浅浅的“11”字样——民国十一年(1922年)汉阳兵工厂的标记。这枚弹壳至少被保存了十五年,如今成了他的玩具。

“又捡到了?”老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转过头,看见老吴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上面堆着几十个类似的弹壳,还有几个瘪了的头。他手里拿着个小锉刀,正小心翼翼地打磨弹壳的击发边缘。

“嗯。”点点头,把新捡的弹壳递过去。

老吴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成色好,没怎么变形。留着,等凑够二十个,给你串个拨浪鼓。”

“拨浪鼓?”歪着头。

“就是摇起来咚咚响的。”老吴比划了一下,“你小时候不是有一个吗?木头的,后来摔裂了。”

想起来了。那是他周岁时一个战士送的,粗糙得很,但摇起来确实响。几个月前他从围栏里往外爬,把拨浪鼓带了出来,掉在石板上摔成了两半。

“这个更结实。”老吴说着,把弹壳放进旁边一个小布袋里。布袋已经装了十几个弹壳,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继续在院子里爬。他的“玩具”散落在各个角落:除了弹壳,还有磨秃了的算盘珠子——张万和算盘上换下来的,孔洞已经磨得很大,串不成串了,就给他当抓子玩;几个不同口径的头,被压扁了,磨平了棱角,可以当积木摆;甚至还有一小截锈了的刺刀尖,用厚布裹了好几层,确保不会划伤手。

整个后勤部院子,就是他的游乐园。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土坯房,正面是木栅栏门。东厢房是张万和的办公室兼宿舍,西厢房是物资仓库,北屋是炊事班和几个战士的住处。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磨和一口水缸。

爬到槐树下,扶着树站起来。他现在三岁了,能走能跑,但爬还是最快最稳的移动方式——石板地太硬,摔一跤很疼,爬着安全。

他拍了拍树粗糙的树皮。秋天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几片叶子落在他头上,他伸手摘下来,捏在手里看叶脉的纹路。

“!过来!”西厢房门口,司务长老赵在喊。

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老赵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是半簸箕带壳的高粱。他正在挑拣石子儿和秕谷。

“帮赵叔个忙。”老赵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炒黄豆,“看见没?这样的,是好的。这样的,是坏的。”他指着两颗黄豆,一颗饱满圆润,一颗瘪发黑。

点点头。这个游戏他玩过很多次了。老赵眼睛不好,挑粮食费劲,就让他帮忙。也不是真指望一个三岁孩子能挑多少,主要是给他找点事做,顺便教他认粮食。

在簸箕边坐下,小手伸进去,抓起一小把高粱,摊在掌心。他先用手感知——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粮食的手感、重量、燥程度,能传递很多信息。

然后他低头,一颗一颗地看。

饱满的高粱粒是深红色的,有光泽;秕谷颜色发灰,掂起来轻;石子儿最沉,而且形状不规则。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小手在高粱粒间拨弄,挑出一颗秕谷,放到旁边的小碗里;又摸到一颗石子儿,捡出来扔掉。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挑了小半把,忽然停住了。他捏起一颗高粱粒,放在眼前仔细看。

这颗高粱颜色没问题,饱满度也够,但……表面有几个针尖大的小孔。

“咋了?”老赵凑过来。

把高粱粒递过去,指了指那些小孔。

老赵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用指甲掐开高粱壳。里面露出一点白色的、粉末状的絮状物。

“虫蛀了。”老赵皱起眉,“还藏在壳里,不细看真发现不了。”他站起身,冲着院子里喊:“老王!老王!这批高粱得晒晒!有虫子!”

炊事班长老王从北屋跑出来:“啥?又有虫子?我前天刚晒过啊!”

“晒得不够透。”老赵把那颗高粱粒给他看,“你看看,虫卵还在里面呢。得再晒,晒完了还得过筛。”

老王骂了句什么,转身去招呼人搬粮食了。

老赵坐回门槛上,看着,眼神有点复杂:“好小子……眼睛倒是尖。”

低下头,继续挑高粱。他知道自己表现得有点过了——三岁的孩子,不应该一眼看出虫蛀的高粱。但他忍不住。这些粮食是战士们的口粮,一颗被虫蛀的粮食混进去,就可能让一个战士饿肚子。这是他从小听张万和念叨的:“后勤无小事,一粒米一颗弹,都连着前线兄弟的命。”

所以他得仔细。哪怕引人怀疑。

好在老赵没再深究。他只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也是,从小在后勤部长大,耳濡目染……”

松了口气,加快速度挑完了手头那把小半高粱。秕谷和石子儿挑出来一小撮,虫蛀的又发现了两颗。

“行了,歇会儿吧。”老赵摸摸他的头,“去,找你张叔要水喝。”

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东厢房走去。

张万和的办公室门开着。走到门口,没马上进去,而是探头往里看。

张万和正坐在桌前,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所以说,老李啊,不是我不给你批,是真没那么多。”张万和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算账时的冷静,“你要一百箱手榴弹,我这儿满打满算就七十箱,还得留二十箱给其他部队应急。”

“我不管!”那个背影的声音很冲,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我们团马上要打阻击战,没手榴弹怎么守阵地?老张,咱们可是老交情了……”

听见这个声音,心里一动。

这个声音他听过。在陕北的时候,有一次张万和接待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团长,两人在窑洞里吵了半下午,最后那个团长摔门走了,边走边骂:“张万和!你这个铁公鸡!”

后来他问张万和那是谁。张万和说:“李云龙,新一团团长。打起仗来不要命,要起东西来更不要命。”

原来是李云龙来了。

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张万和谈工作的时候,一般不许他打扰。

但李云龙已经看见他了。

“哟!”李云龙转过身,露出一张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胡子拉碴的,“这小不点儿是谁?老张,你啥时候生的娃?”

张万和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这是,老常的孩子。”

“常铁山?”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和平视,“常铁山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他伸出手,想摸的头,但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伤疤。他可能怕自己手重,吓着孩子。

看着他,没躲。他能感觉到李云龙的情绪:惊讶,怀念,还有一丝……痛惜。

“像,真像。”李云龙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眼睛像老常,鼻子像苏梅……好,好小子。”

他最终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的脸颊,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张万和说:“老常的孩子,你养着?”

“嗯。”张万和点头,“草地里捡回来的,差点没活下来。”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拍桌子:“行了!老张,手榴弹我不要一百箱了,八十箱,不能再少!就当……就当给老常的孩子攒点福报!”

张万和哭笑不得:“你这叫什么话?物资调配是公事,怎么能扯到孩子身上?”

“我不管!”李云龙耍起横来,“你就说给不给吧!”

张万和叹了口气,翻开账本:“二十五箱。多的没有。而且你得给我写收据,写明是新一团领走的,别到时候别的团来找我要,我说不清。”

“行!二十五就二十五!”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老张,还是你够意思!”

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计算。

一百箱手榴弹,张万和说只有七十箱。李云龙要八十箱,张万和给了二十五箱。那多出来的五箱是哪来的?是张万和藏着的应急储备?还是他从别的部队份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后勤部长的工作:在绝对的匮乏中,做最艰难的权衡。每一箱手榴弹,可能都意味着一个阵地能多守一天,几十个战士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李云龙签了收据,揣进怀里,又蹲下来看:“小子,几岁了?”

伸出三手指。

“三岁了啊。”李云龙摸摸下巴,“该学点东西了。老张,你得教他打枪!老常的儿子,将来肯定是个神!”

张万和没好气:“他才三岁!学什么打枪!你先把你那烟戒了再说,别熏着孩子。”

李云龙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是那种手工卷的土烟,烟纸都发黄了。他抽出一,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行,听你的。在孩子面前不抽。”

他站起身,拍了拍的肩膀——这次没控制力度,拍得晃了一下。

“好好长大。”李云龙说,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爹是个英雄。别给他丢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军靴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张万和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来,看见还站在那儿。

“他走了。”张万和说,“没吓着你吧?”

摇摇头,走进屋里,爬到张万和腿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是他专属的“座位”,一张小矮凳,刚好够他坐着看张万和算账。

张万和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看着桌上的账本,叹了口气:“二十五箱手榴弹……接下来半个月,又得紧巴巴的了。”

仰头看着他。张万和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也开始发白。他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爹。”忽然开口。

张万和低下头:“嗯?”

指了指院子里,老吴还在那儿磨弹壳,老赵在挑高粱,炊事班在晒粮食。

“他们……都是好人。”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三岁的孩子,词汇量还很有限,但他想说。

张万和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的头,这次动作很轻。

“是啊,都是好人。”他说,“所以咱们得把后勤搞好,不能让好人饿肚子,不能让好人没打鬼子。”

点点头。

他懂。从他在这院子里爬,玩着壳和算盘珠子开始,他就懂了。

这不是游戏。弹壳是战士打过的,算盘珠子计算的是生死存亡的物资,虫蛀的高粱关系到明天有没有饭吃。

这个院子,这个后勤部,是这个残酷时代里,一个微小但至关重要的枢纽。它连接着前线的血与火,也连接着后方的生命线。

而他,,在这个枢纽里长大。

他抓起桌上的一颗算盘珠子——那是张万和刚换下来的,孔洞已经磨得很大,几乎要裂开了。他握在手心里,珠子温润光滑。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张万和放在桌上的军帽。帽檐上,别着一枚新的红五星帽徽——之前那枚“丢”了,张万和又领了一枚。

他的指尖离帽徽还有一寸远。

张万和正低头看账本,没注意。

的意念微动。

帽徽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张万和依旧在算账,浑然不觉。

的意识沉入空间。

现在空间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两枚帽徽,一小包炒黄豆(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几颗品相最好的头,还有刚才那枚……新的帽徽。

三枚帽徽并排悬浮着,像一个小小的陈列馆。

的“目光”扫过它们,然后退出了空间。

院子里,老吴举起一个串好的弹壳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坚实,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从小凳上爬下来,走到门口,接过拨浪鼓。

他摇了摇。

“咚咚咚——”

声音传出去,在院子里回荡,飘过土坯房,飘过老槐树,飘向太行山连绵的群山。

山那边,是战场。

山这边,是后勤。

而他站在中间。

三岁,握着壳做的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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