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初五。

正月,终于过完了。

村头那几挂鞭炮响过的红纸,早被风吹散了,找不到一点痕迹。

孩子们也收了心,不再疯跑疯闹,该嘛嘛去了。

可这倒春寒,却还在继续。

风依然冷,地依然冻,天依然阴沉沉的,没有半点春暖花开的迹象。

二月初一,是过完年后的第一天。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不出门,在家歇着。

说是歇着,其实就是给妇女们放假,让她们不用做饭。

男人们呢,该啥还啥。

李长河早早起了床,走到院子里。

风刮在脸上,还是那么冷。

他缩了缩脖子,走到牛棚,把牛牵出来。

“走吧,老伙计。”李长河拍拍牛的背。

牛”哞”了一声,跟着主人走了。

虽然地里的土还是冻的,耕不了,但李长河还是想去看看。

万一化了呢?

万一能耕地了呢?

总得去看看,心里才踏实。

到了地头,李长河蹲下身子,用手刨土。

土是冻的。

硬得像石头。

刨开表层的冻土,下面还是冻的。

没有化,一点都没化。

李长河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自家的地。

二十五亩地,是李家的。

可现在,这片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本没法耕。

往年二月初,地里该化了。

雪化了,土软了,可以耕地了。

可今年,雪没下,土没化,地还是冻的。

“这可咋整。”李长河皱眉。

他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村庄。

屋顶上的雪也早化了,露出灰色的瓦片。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机。

地头,渐渐聚了不少村民。

大家都是来地里看的,看地化没化。

“还没化啊?”一个村民失望地说。

“没化,”另一个村民蹲在地上,用手刨了刨,”还是硬的。”

“那咋办?”一个村民问,”不耕地,庄稼咋种?”

“等呗,”另一个村民说,”等天暖和了,地就化了。”

“可都二月初了,”第一个村民说,”往年这个时候,该耕地了。”

“今年不一样,”另一个村民叹气,”今年这天气,邪乎。”

村民们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今年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不一样在——雪没下,地没化,春天可能要晚了。

春天晚了,耕种就晚了。

耕种晚了,收成就不好了。

收成不好,子就难过。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面都要受影响。

“俺听说,”一个村民压低声音,”东边的村子,有人开始卖闺女了。”

村民们一愣:”真卖了?”

“真卖了,”那个村民点头,”十三岁的闺女,卖了五两银子。”

“才五两?”村民惊呼。

“就是五两,”那个村民叹气,”可没办法啊,不卖,全家都要饿死。”

村民们又是一阵沉默。

卖儿卖女,是农民最后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卖自己的骨肉?

可今年,才二月初,就有人撑不住了。

这个灾年,才刚刚开始啊。

家里,青山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

两个月大了,他开始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而是看到熟人,会主动笑。

“哎呀,俺们青山笑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孙子:”青山,看,看!”

青山看着,咧开小嘴,笑了。

“咯咯咯——”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王氏乐得合不拢嘴:”哎呀,俺们青山会笑了!会笑了!”

李守仁也凑过来,看着孙子的笑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娃,”李守仁说,”笑起来真好看。”

“就是,”王氏说,”看着就喜庆。”

青山看着爷爷和,又笑了。

咯咯咯——

虽然小,但他的笑,像一束阳光,照进这个压抑的家。

青山会笑了,这可是大事。

刘氏高兴坏了,抱着青山在屋里转圈。

“俺们青山真聪明,”刘氏说,”才两个月就会笑了。”

“是啊,”王氏也说,”一般的孩子,得三四个月才会笑,俺们青山两个月就会了。”

“那是,”刘氏骄傲地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长河坐在炕边,看着媳妇和娘,脸上也带着笑。

虽然外面的世界很冷,虽然灾荒已经开始了,但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温暖。

青山会笑了,这个家,就有了希望。

西屋,张氏也在跟李长海抱怨。

“你看大房,”张氏说,”青山会笑了,全家高兴成那样。”

“嗯。”李长海应着,他在抽烟。

“俺们二虎,”张氏说,”两岁多了,也没见有人这么疼。”

“二虎是男孩,”李长海说,”不用疼。”

“咋不用?”张氏提高声音,”青山也是男孩,咋就那么疼?”

“青山是长孙,”李长海说,”当然不一样。”

“凭啥?”张氏不服气。

“就凭他是大房的,是长孙,”李长海说,”你有啥不服的?”

张氏撇撇嘴,不再说话。

但她心里,还是不平衡。

大房有儿子,有长孙,啥都好。

二房也有儿子,可就不是长孙,啥都不如。

凭什么?

都是李家的子孙,凭啥就有高低贵贱?

可她也知道,争不过。

爹偏心大房,早就偏心了,她还能咋办?

只能在背后抱怨,发发牢。

下午,村里传来了消息——赵家把闺女卖了。

赵家,就是赵财主家。

别看是财主,也不宽裕。

为啥?

因为今年收成不好,粮价又贵,赵财主家的佃户交不起租。

租收不上来,赵财主也没钱。

没钱,就得卖东西。

可家值钱的都卖了,还缺钱。

最后,只能卖闺女。

“卖了多少钱?”村民问。

“八两,”知情的人说,”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了城里的人家当丫鬟。”

“才八两?”村民惊呼。

“就是八两,”知情的人叹气,”可赵财主也没办法,不卖,他家也撑不住。”

村民们一阵唏嘘。

连财主都卖闺女了,这个灾年,得有多严重?

“那赵财主家,还有多少粮食?”一个村民问。

“不多了,”知情的人说,”听说也就够吃两三个月的。”

村民们更不安了。

连财主都不宽裕,他们这些穷老百姓,还怎么活?

除了卖儿卖女,还有人开始逃荒了。

村西头的王家,全家五口,挑着担子,背着孩子,走了。

“你们去哪?”村民问。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说,”走到哪算哪。”

“能讨到饭吗?”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村民们看着王家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发酸。

逃荒,是一条不归路。

路上,可能会饿死,可能会冻死,可能会被土匪抢。

但留在村里,也是饿死。

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活下来。

“俺也想逃荒,”一个村民小声说。

“逃啥荒?”另一个村民说,”你家里还有地,有房,逃啥?”

“可地也种不了啊,”第一个村民说,”不逃荒,咋活?”

“慢慢熬吧,”第二个村民叹气,”熬一天是一天。”

青山两个月大了,除了会笑,还会咿呀学语。

“啊——”

“咿——”

“呀——”

虽然说不清楚,但他开始学着发音了。

“哎呀,俺们青山要说话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青山:”青山,叫!叫!”

青山看着,张了张嘴:”咿——”

“哎!”王氏高兴地应着,”在哩!”

青山又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

刘氏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娘,你听懂青山说啥了?”

“听懂了,”王氏说,”青山叫俺哩!”

刘氏笑了:”娘,你真听懂了?”

“没听懂也当听懂了,”王氏笑着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青山看着和娘,又笑了。

咯咯咯——

他的笑,他的咿呀学语,给这个家带来了难得的欢乐。

在这个压抑的时代,在这个艰难的灾年,笑声是那么珍贵。

晚上,李守仁抱着青山,坐在炕上。

“青山啊,”李守仁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青山看着爷爷,咿咿呀呀地叫。

“这个世道,要乱了,”李守仁叹气,”俺们李家,要过苦子了。”

青山看着爷爷,小手抓住爷爷的手指。

李守仁感觉到孙子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你才两个月,”李守仁说,”还小。可俺得跟你说,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青山看着爷爷,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爷爷的话很重。

“俺老了,”李守仁说,”你爹老实,撑不起这个家。你叔叔们,更不用说了。将来,这个家,要靠你。”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爷爷。

李守仁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好,好。你好好长大,将来光宗耀祖。”

青山看着爷爷,又笑了。

咯咯咯——

李守仁看着孙子的笑脸,心里想——只要有希望,就能熬过去。

这个希望,就是青山。

夜里,刘氏睡不着。

“长河,”她推了推丈夫,”你睡了吗?”

“没,”李长河坐起身,”咋了?”

“俺在想,”刘氏说,”村里都开始卖闺女了,俺们家……能撑过去吗?”

“能,”李长河说,”俺们家地多,粮食也够。”

“可要是今年歉收呢?”刘氏担心地问。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李长河说,”反正俺们不会卖青山。”

刘氏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俺只是担心,”刘氏说,”这个灾年,太可怕了。”

“别怕,”李长河拍了拍妻子的背,”有俺在,不会让你和青山饿着。”

刘氏闭上眼睛,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有丈夫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虽然子难熬,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青山,这个刚两个月的儿子。

二月的寒风,还在吹。

刮得窗户哐哐直响,刮得人心发慌。

李守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他在想——这个灾年,到底会有多严重?

会有多少人饿死?

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会有多少孩子卖儿卖女?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些人。

守住地,守住粮食,守住人。

只要守住了,就有希望。

希望,就在青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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