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节气,立春已过,该回暖了。
但今年的春天,却异常寒冷。
二月初一,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席卷了陕西大地。
气温骤降,风雪交加。
本该发芽的树木,被冻得瑟瑟发抖。
刚露头的草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这天气,咋还这么冷?”王氏裹紧了棉袄,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天是灰白色的,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似的。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房梁嘎吱作响。
“这是倒春寒,”李守仁说,”俺们这儿常有。”
“可今年特别冷,”王氏担忧地说,”去年冬天都没这么冷。”
李守仁没有接话,只是皱了皱眉。
他也觉得,今年的天气不太对劲。
太反常了。
更让人担忧的是,今年冬天,雪下得太少了。
往年冬天,陕西的雪下得很大。
一场接一场,积雪能没过膝盖。
雪化了,水渗进地里,春天庄稼才能长得好。
但今年冬天,统共才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是腊月初,雪不大,地刚白。
第二场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雪也不大。
之后就再没下过雪。
现在都二月初了,地里的积雪早就化光了。
土地裂,露出褐色的裂缝。
“雪太少,”李守仁蹲在地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的,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水分。
“要是春天不下雨,”李守仁叹了口气,”这庄稼,不好种。”
李长河站在一旁,也皱着眉。
“爹,那咋办?”李长河问。
“盼着下雨吧,”李守仁说,”春雨贵如油,下了雨,庄稼还能种。”
“要是…”李长河欲言又止。
“要是天不下雨,”李守仁接话,”那就…就只能看天意了。”
父子俩站在地边,看着裂的土地。
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农民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农民就没法种地。
没法种地,就没饭吃。
这就是农民的宿命。
回到家里,李守仁开始盘点家里的粮食存量。
粮仓里,还有几袋粮食。
一袋小麦,约莫一石(约100斤)。
两袋粗粮(玉米、黍子),约莫两石。
还有些杂粮,豆子、谷子…
加起来,大概有四石粮食。
按照平时的消耗,李家一天要吃两升粮食(约2斤)。
四石粮食,能吃200天。
从二月到秋收(八月),还有6个月,约180天。
勉强够吃。
但这只是平时的消耗。
如果春旱严重,庄稼种不下,粮食不够吃,那就麻烦了。
李守仁坐在粮仓里,一袋一袋地数着粮食。
每数一袋,就叹一口气。
王氏也跟着叹气。
“老东西,”王氏说,”粮食够吃吗?”
“勉强够,”李守仁说,”但不经折腾。”
“要是再借出去…”
“就不能借了,”李守仁打断她,”今年不行。”
王氏沉默了。
她明白丈夫的意思。
往年,村里有人断粮,李家都会借给一些。
但今年,李家自己都勉强,再借出去,自己就不够吃了。
可如果不借,那些断粮的人咋办?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青山躺在炕上,虽然才三个半月大,但他能感受到,这个家的气氛变了。
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
但现在,大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愁容。
爷爷皱着眉,叹着气,父亲沉默不语。
就连母亲刘氏,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青山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努力听着大人们的对话。
“雪少,”爷爷说,”担心春旱。”
“粮食不够,”说,”不能借出去了。”
“灾年,”父亲说,”不好过。”
这些话,青山虽然听不太懂全部意思,但能听明白几个关键词——
雪少、粮食不够、灾年。
看来,今年的年景不好。
这个家,要面临困难了。
青山翻了个身,看着屋顶。
脑子里忽然闪过现代的记忆。
他在现代,看过关于明朝灾年的资料。
万历年间,确实有大旱灾。
尤其是在陕西,旱灾、蝗灾,交替发生。
农民饿死的很多,有的甚至卖儿卖女。
这就是史书上说的”万历大旱”。
没想到,他来到了这个时代,正好赶上了。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青山想。
虽然他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至少明白,接下来,这个家要面对艰难了。
他要学会观察,学会思考。
将来长大了,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下午,有邻居来串门。
是住在村东头的王老汉。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
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李老爷子,”王老汉拱手,”来给您拜个晚年。”
“哎,王老哥,”李守仁回礼,”快进屋。”
两人进了屋,王氏端来茶水。
“喝口水,”王氏说。
“谢谢。”王老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他有些渴,嘴唇都裂了。
“老哥,”李守仁问,”家里还好吧?”
王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太好。”
“咋了?”李守仁问。
“粮食…不够了。”王老汉说。
李守仁的心一紧。
他怕什么来什么。
王老汉家,去年卖了地,得了五两银子。
本来以为能撑过去,但现在看来,撑不住了。
“还差多少?”李守仁问。
“还差…”王老汉犹豫了一下,”还差两石。”
两石粮食,大概200斤。
在平时,不算多。
但在灾年,这是救命粮。
李守仁沉默了。
他想借,但又不敢借。
李家自己都勉强,再借出两石,自己就不够了。
可如果不借,王老汉一家咋办?
王老汉看出了李守仁的为难,站起身。
“李老爷子,”王老汉说,”俺知道您也难。俺…俺去问问别人。”
说完,就要走。
“等等。”李守仁喊住他。
王老汉停下脚步,回头。
李守仁想了想,说:”老哥,你先别急。俺想想办法。”
“李老爷子…”王老汉眼圈红了。
“你先回去,”李守仁说,”俺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话。”
王老汉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张弓。
王老汉走后,李守仁召集全家,商量这事。
屋里,李家的人都来了。
李长河、李长海、李长江,还有他们的媳妇。
大家都坐在炕上,等着李守仁说话。
“王老汉家,断粮了。”李守仁开口。
大家都沉默了。
“他想借两石粮食,”李守仁又说,”俺想借,但又不敢借。”
“为啥不借?”张氏开口,”人家都断粮了,咱不能不帮吧?”
李守仁看了二儿媳妇一眼,说:”咱家自己都勉强,再借出两石,咱自己够吗?”
“那…”张氏被问住了。
“俺的意思是,”李守仁继续说,”能借一点,但不能借两石。咱家自己也要留着。”
“那借多少?”李长海问。
“一石吧,”李守仁说,”再多,咱自己就不够了。”
“爹,”李长河说,”一石也多。王老汉家要两石,借一石,他还是不够。”
“那你说咋办?”李守仁问。
“俺…”李长河答不上来。
大家都沉默了。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借多了,自己不够。
借少了,帮不上忙。
最后,李守仁拍板:”借一石吧。再多,俺们也无力。”
王氏点点头:”俺同意。”
刘氏也说:”俺也同意。”
李长海和陈氏,虽然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算是默认了。
只有张氏,还是有些不满。
但看公公态度坚决,她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李守仁躺在炕上,翻来覆睡不着。
“咋了?”王氏问。
“俺在想王老汉家的事。”李守仁说。
“咋了?”
“一石粮食,”李守仁说,”能救急,但救不了命。王老汉家,还是得饿肚子。”
“那你有啥办法?”王氏问。
“俺…”李守仁答不上来。
他是想帮忙,但自己能力有限。
李家虽然不算穷,但也不算富。
在灾年,能保住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哪还有余力去救别人?
可看着乡亲们饿肚子,他心里难受。
“老头子,”王氏叹了口气,”尽力就行。咱家也不富裕,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嗯。”李守仁应了一声。
他明白,只能这样了。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青山躺在炕上,听着爷爷的对话。
虽然才三个半月大,但他能听明白。
爷爷想帮忙,但能力有限。
李家虽然不算穷,但在灾年,能保住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吧?
青山想。
他虽然来自现代,看过很多关于明朝灾年的资料。
但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
历史书上的灾年,只是一行文字。
而真实的灾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挣扎,在求生。
王老汉家断了粮,要饿肚子。
李家虽然有余粮,但也不多。
都是普通人,都在努力活着。
他虽然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但至少,他能理解这些。
能理解爷爷的两难,能理解王老汉的困境。
将来长大了,他要怎么做?
是像爷爷这样,尽力而为?
还是要做得更多?
青山不知道答案。
但他明白,至少要做到一点——
不能看着乡亲们饿死。
要想办法,帮帮他们。
晚上,青山的脑海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
现代的救灾。
不是借钱借粮,而是——
政府救助。
新闻里,播放着某地发生灾害。
政府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派出救援队。
送去的不是粮食,而是——
矿泉水、方便面、帐篷、棉被…
还有医疗队,去救治伤员。
现代的救灾,很及时,很有力。
因为政府有能力,有资源。
而在这个时代,没有政府救助。
只能靠自己,靠邻里互助。
这就是时代差异吧?
青山想。
现代有政府兜底,而古代只能靠自己。
所以,古代的灾年,更难熬。
死了更多的人,留下了更多的悲剧。
他虽然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至少,能记录下来。
把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写下来。
让后世知道,万历四十五年的农民,是怎样在灾年中挣扎求生的。
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入春。
但这个春天异常寒冷,倒春寒来得凶猛。
更让人担忧的是,整个冬天降雪稀少,担心春旱。
李守仁盘点存量,发现粮食勉强够吃,但如果灾情持续,就不够了。
王老汉来借粮,想借两石,但李守仁只能借一石。
因为李家自己都勉强,再借多了,自己就不够了。
这是两难的选择。
青山虽然小,但也感受到了这个家的紧张气氛。
他开始理解,这个时代的灾年意味着什么。
不是历史书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挣扎,在求生。
同时,他也明白了,将来要怎么做。
不能看着乡亲们饿死。
要想办法,帮帮他们。
虽然现在还小,但有的是时间。
慢慢长大,慢慢学习,慢慢准备。
总有一天,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