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在黄昏时分落下帷幕。撤展、收拾物料、清点设备，又是一番忙碌。星月帮忙将最后一批宣传品装箱，累得胳膊发酸，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怀中数位板的硬壳边缘抵着她的肋骨，提醒着下午那场不真实的胜利。
江述是最晚离开的，和最后一位前来洽谈的方道别后，他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星月鼓起勇气，抱着数位板走到他面前。
“学长，”她小声说，“这个……奖品，谢谢您。”她知道，没有江述，她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江述正在关电脑，闻言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数位板上，停顿了一下。“你应得的。”他的语气很平淡，“最后那道题，你的观察是关键。”
又是那种直接的、就事论事的肯定，却比任何客套的夸奖都让星月心尖发颤。
“可是……”星月还想说什么。
“工具是给人用的。用它做出更好的设计，就是最好的感谢。”江述打断她，合上电脑，站起身。他的身高带来些许压迫感，星月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走了。”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朝展位外走去，经过星月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留下一句，“明天不用来701，周报邮件发我就行。”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白色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星月站在原地，抱着数位板，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明天不用去……是体谅她今天累了？还是……别的？
“还看呢？人都走远啦！”温晚拄着拐杖蹦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今天可是大出风头啊沈星月同学！和江神并肩作战，勇夺冠军，还被当众夸奖！论坛现在估计又炸了！”
“论坛？”星月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你俩比赛的照片，还有江神评价你的那段话，早就传开了！”温晚掏出手机，快速划拉着，“你看，这帖子——《惊！江神携神秘新生夺得极客挑战赛冠军，亲口盛赞‘有效协同’！》热度飙升啊！下面都在猜你是谁，和江神什么关系，还有扒你之前‘星述’新人身份的……咦？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温晚把手机屏幕怼到星月眼前。正是陆辰抓拍的那张，阳光下，两人并肩，江述侧目，星月仰头，光影构图都恰到好处，氛围感十足。评论里已经炸开了锅。
【一楼：！这照片！这眼神！说没故事我都不信！】
【二楼：女生是设计院大一新生沈星月吧？就是之前传进‘星述’的那个！】
【三楼：原来是她！怪不得能进江神的团队，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四楼：只有我觉得他们站一起配一脸吗？冰山大神x灵气新人！】
【五楼：楼上别瞎磕，可能就是普通同事/学长学妹关系，江神一向对事不对人。】
【六楼：普通关系会带她打比赛？还那么默契？江神什么时候有过‘搭档’？】
【七楼：弱弱说一句……还记得之前的‘寻找X.Y’吗？时间线……细思恐极。】
【八楼：！！！楼上你发现了华点！难道X.Y就是……？】
星月看到最后几条，手指瞬间冰凉。又扯到“X.Y”了！而且这次，联系更紧密，猜测更大胆。
“完了……”她喃喃道。
“完什么完，这是好事啊！”温晚不解，“你现在可是校园新晋红人！实力被江神认证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过几天就散了。”
真的会散吗？星月心里乱糟糟的。下午的高光时刻带来的眩晕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被置于风口浪尖的恐慌。她不喜欢这样。她只想安静地画画，做好设计，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做一个能帮上忙的、不起眼的队员。
回宿舍的路上，星月一直沉默着。温晚看出她情绪不高，便岔开话题，聊起了展览。她的《微光时刻》明天就要正式展出了。
“对了，你的展位需要有人值守讲解吗？我可以去给你当门面！虽然脚不方便，但可以坐着！”温晚热情地说。
“不用啦，学院有安排志愿者。你好好养伤。”星月勉强笑了笑。
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也听说了嘉年华的事，围着星月问东问西，语气里满是羡慕。星月疲于应付，简单洗漱后，就爬上了床，拉上了床帘，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里。
她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论坛。那个热帖已经飘在首页，回复过了千楼。她不敢细看，匆匆扫了几眼，除了各种惊叹、猜测和八卦，果然看到了更多将她和“X.Y”联系起来的推论，甚至有人翻出了之前“雨夜共伞”的模糊传闻，将时间线拼凑在一起，描绘出一个“早有渊源”的故事。
星月心烦意乱地退出论坛，点开了微信。通讯录里，“江述”两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签名“Finding XY”刺眼地挂着。
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签名，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在“星述”小群里@了她。
林薇：【@沈星月 嘉年华的媒体素材和用户反馈初步汇总发你了，明天上午整理一份亮点摘要和问题分析，发给我和江述。】
林薇：【另外，今天比赛的照片和视频，公关部那边可能需要用于后续宣传，你配合提供一下。】
林薇：【辛苦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错。但星月看着那句“配合提供”，心里却有些异样。那些照片和视频，尤其是陆辰抓拍的那张，如果被用于公开宣传……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
放下手机，星月感觉疲惫像水般涌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绪像坐过山车。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闪过比赛时江述冷静的声音、领奖时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有他离开时那句“明天不用来”……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喉咙得发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可能是今天白天太累，又吹了风。
星月挣扎着起来，头晕眼花，翻出备用的退烧药，就着床头杯子里剩的一点凉水吞了下去。重新躺下，却觉得更冷了，牙齿忍不住打颤。
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们都睡了。她不想打扰别人，蜷缩在被子里，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寒意和头痛。意识有些模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似乎是低电量提醒，她也无力去管。
不知又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到极轻微的敲门声。是幻觉吗？
然后，是钥匙入锁孔、转动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点点，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不是温晚，也不是室友。
那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停在了她的床铺前。星月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星月瑟缩了一下。
那只手收回，片刻后，一个熟悉的、清冷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发烧了？”
是江述。
星月的意识混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述沉默了几秒。然后，星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他放下了什么东西。接着，床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将一个保温杯放在了她床头柜上。
“温水。”他的声音依旧很低，“药吃了？”
星月点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杯子在旁边。”他说完，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床帘重新掩好。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走向门口。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宿舍重归寂静，只有星月粗重的呼吸和床头保温杯散发出的、微弱的热气。
她挣扎着伸出手，摸到那个保温杯。金属外壳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但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恰好的白开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头疼似乎也减轻了一点。
这不是梦。他真的来过。在深夜，用不知道什么方法进了她们宿舍（后来她才知道，是温晚晚上疼得睡不着，发朋友圈抱怨，被陆辰看到，陆辰告诉了江述，江述找辅导员拿了备用钥匙），给她送了杯温水。
星月抱着温暖的杯子，蜷缩在黑暗里。额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进这小小的床帘之内。
高烧带来的眩晕中，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午比赛的喧嚣，论坛的纷纷扰扰，林薇公事公办的消息，还有那个刺眼的签名“Finding XY”……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一杯深夜悄然送达的温水，氤氲成了一片模糊而湿的暖雾。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真的只是作为团队负责人最基本的责任心？就像他帮她收好衣服，指出动画曲线的错误一样。
可是，心跳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声，敲打着滚烫的耳膜？
保温杯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到冰冷的四肢百骸。星月闭上眼睛，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窃窃私语，讲述着一个只有月光知晓的、关于深夜、高烧与一杯温水的，隐秘序章。
而那个放下杯子、悄然离去的人，此刻正走在回实验楼的清冷夜风中。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温晚那条抱怨脚疼和星月好像累坏了的朋友圈截图。再往上，是陆辰发来的消息：“星月室友发动态，她好像发烧了，宿舍没别人。要不要去看看？”
下面，是他自己的回复，只有一个字：“钥。”
夜风拂过他微蹙的眉心。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私人社交账号。
签名栏里，“Finding XY”两个字，在屏幕冷光下，静静闪烁。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却没有按下去。只是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寻找，仍在继续。只是它的形态，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转变。从公开的悬赏，到沉默的签名，再到一次逾矩的深夜探视。
界限，在这一夜，被无声地，又踏破了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