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天来了。
戴羽新的喜欢，像这个季节一样，变得热烈而笨拙。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那些他以为能证明“我对你好”的方式。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必须是“怡宝”的，因为肖巧巧说过这个牌子味道最正。他仔细检查瓶身有没有磕碰，生产期是不是最新的。然后付钱，把水放进书包最外层，确保不会压到。
六点五十，他站在校门右侧的榕树下，那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从东边来的学生。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瓶水，眼睛盯着人流。
七点十分左右，肖巧巧会出现。
她通常和龙慧慧、唐雪婷一起，三个女生并排走着，说说笑笑。肖巧巧在中间，扎着马尾，校服总是穿得很整齐，拉链拉到口的位置。
戴羽新会等她走近，然后从树荫下走出来。
“早。”他说，把水递过去。
肖巧巧一开始会愣一下，然后接过去，说“谢谢”。后来习惯了，就自然地接过，有时候会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戴羽新总是这么说，但其实他经常不吃——零花钱都用来买水了。
他们一起走进校园，走上三楼，走进教室。这段路大概五分钟，是戴羽新一天中最期待的五分钟。他会找话题，说昨晚的作业，说今天的课表，说任何能让她接话的事。
肖巧巧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到了教室门口，她会说：“我进去了。”
“嗯。”
然后她走进教室，他跟在后面。
他的座位还在她后面。那个位置，像某种固定的仪式——他看着她坐下，放下书包，拿出那瓶水放在桌角。有时候她会拧开喝一口，有时候就放在那里，一整天都不动。
但戴羽新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每天早上，他能给她一瓶水。能和她一起走五分钟。能看着她接过水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哪怕只有一秒。
除了水，还有零花钱。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时，戴羽新叫住肖巧巧。
“这个给你。”他递过去一个信封。
肖巧巧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钱。十块、五块、一块的纸币，还有硬币，整整齐齐地叠着。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零花钱。”戴羽新说，“你帮我保管。”
肖巧巧愣住了：“为什么？”
“我……我管不住自己。”戴羽新说，脸有点热，“总想买游戏点卡，买漫画。你帮我保管，我需要的时候再问你要。”
其实不是。其实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她手里有他的东西。让她每天都会想到，她书包里放着属于他的钱。
肖巧巧看着信封，又看看他。最后她说：“好吧。那我给你记着账。”
“不用记。”戴羽新说，“你拿着就行。”
从那天起，戴羽新的零花钱都交给肖巧巧保管。每周五十块——他给的早餐费和零用钱。他每天早上不吃早饭，省下三块钱，加上原本的零花钱，凑成整数给她。
肖巧巧真的记了账。她有一个小本子，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每次戴羽新给她钱，她就在本子上记下期和金额。戴羽新需要用钱时——其实他很少用，因为除了给她买水，他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她就从信封里拿出来，再记一笔支出。
有时候戴羽新会故意要钱，只是为了看看那个本子。看肖巧巧认真记账的样子，看她数钱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想，这样真好。
她手里有他的钱，有他每天给的水。
这样，她就不能完全忘记他了。
哪怕她和芝麻分分合合，哪怕她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至少，她有他的东西。
六月的第二周，事情开始变了。
周二上午的语文课，戴羽新正在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已经看了三遍。书页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课间，他起身去上厕所。回来时，看见龙慧慧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
“你在嘛？”戴羽新问。
龙慧慧吓了一跳，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但动作太急，手一滑——
“嘶啦——”
书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中间裂开，整整一页，被撕成了两半。
戴羽新冲过去，捡起书。他看着那道裂口，看着被撕裂的文字——那是保尔和冬妮娅告别的段落。
“你……”他抬头，瞪着龙慧慧。
“我不是故意的。”龙慧慧说，但语气里没有歉意，“谁让你突然吓我。”
“你拿我的书嘛？”
“我就看看。”龙慧慧撇撇嘴，“一本破书而已，至于吗？”
戴羽新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道裂口，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撕开了。
这本书，是给他的。小学毕业那年，说：“小新长大了，该读读这样的书。”她戴着老花镜，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给羽新——愿你像保尔一样坚强。”
现在，书被撕了。
“道歉。”戴羽新说，声音很冷。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龙慧慧转身要走。
戴羽新拉住她的书包带：“我让你道歉。”
“松手！”
“道歉。”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肖巧巧也回过头，看见戴羽新手里的书，看见那道裂口。
“怎么了？”她问。
“她撕了我的书。”戴羽新说。
“我不是故意的！”龙慧慧大声说，“而且就一本破书，赔你就是了。”
“我不要你赔。”戴羽新盯着她，“我要你道歉。”
龙慧慧看向肖巧巧，眼神里带着求助。肖巧巧走过来，看了看书，说：“戴羽新，算了吧。慧慧不是故意的。”
“她连句对不起都不说。”
“对不起行了吧？”龙慧慧敷衍地说了一句，然后甩开戴羽新的手，回到自己座位。
戴羽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书。那道裂口像一张嘲笑的嘴。
他坐下，拿出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把书页粘起来。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盖住了那些文字。保尔和冬妮娅的告别，被一道塑料的疤痕隔开了。
那一整天，戴羽新都没说话。
下午放学，他没有立刻走。他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然后去了级长办公室。
级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陈，很严厉，学生们都怕她。
戴羽新敲门进去。
“陈老师。”他说，“我要举报。”
“举报什么？”
“龙慧慧故意损坏我的私人物品。”戴羽新把书递过去，“这是证据。”
陈级长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戴羽新：“她为什么撕你的书？”
“我不知道。我回来时，她拿着我的书，然后撕了。”
“她道歉了吗？”
“没有。而且态度很恶劣。”
陈级长皱了皱眉：“你先回去吧。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早上，戴羽新照常在校门口等肖巧巧。但她没来。
七点二十，上课铃快响了，肖巧巧才匆匆跑进校门。她没看戴羽新，直接跑了进去。
戴羽新跟上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肖巧巧一直低着头。课间，龙慧慧没来上学。
第二节课间，戴羽新被叫到级长办公室。
龙慧慧和她妈妈都在。龙慧慧眼睛很红，明显哭过。她妈妈脸色很难看。
“戴羽新同学。”陈级长说，“龙慧慧承认撕了你的书，也道歉了。这件事就这样吧。”
戴羽新看向龙慧慧。龙慧慧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恨。
“她昨天没道歉。”戴羽新说。
“我现在道歉！”龙慧慧几乎是喊出来的，“对不起！行了吧？”
“态度端正点。”陈级长说。
龙慧慧的妈妈也说了她几句，然后对戴羽新说：“同学，对不起啊。慧慧不懂事，书我们赔你一本新的。”
“不用。”戴羽新说，“我要我原来的那本。”
“那本已经坏了啊。”
“粘好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陈级长说：“那就这样吧。龙慧慧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戴羽新，你回去上课。”
戴羽新走出办公室。关门时，他听见龙慧慧的妈妈在说：“你看看你，为了一本书闹成这样……”
回到教室，肖巧巧不在座位上。
第三节课，她才回来。眼睛也有点红。
课间，戴羽新想跟她说话，但她一直趴在桌上，不理人。
下午放学时，肖巧巧终于回头看他。
“戴羽新。”她说，声音很冷，“你至于吗？”
“什么？”
“一本书而已，你告到级长那里，还叫她妈妈来。”肖巧巧盯着他，“你知道慧慧被她妈骂得多惨吗？她妈差点打她。”
“她撕了我的书。”
“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没道歉。”
“你现在满意了？”肖巧巧站起来，背起书包，“你真小气。”
她走了。
戴羽新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他想，他不是小气。他只是……爱书如命。
就像爱她如命一样。
不能容忍任何破坏。
第二天，事情更糟了。
下午放学后，戴羽新去校外吃晚饭。他通常在学校食堂吃，但那天食堂的菜不好，他就去了校门口的小吃店。
吃完饭回来，六点半，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写作业。
他走到自己座位，准备坐下时，停住了。
椅子上，有一层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
是胶水。
白胶，了之后会变成一层膜，但还没完全透，黏糊糊的，粘在椅子上。
戴羽新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底部也被粘住了。他用力一扯，书包撕拉一声扯下来，但留下了一块布料，粘在椅子上。
周围的同学看过来。
“怎么了？”有人问。
“谁的？”戴羽新问，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他看向肖巧巧的座位——她不在。龙慧慧也不在。唐雪婷在，但低着头写作业，没看他。
戴羽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去了级长办公室。
陈级长正要下班，看见他，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我的座位被人倒了胶水。”戴羽新说，“书包被粘坏了。”
陈级长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们回到教室。陈级长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还在的同学。
“谁的？”她问。
没人说话。
“唐雪婷。”陈级长点名，“你一直在这里，看见谁了吗？”
唐雪婷抬起头，看了看戴羽新，又看了看陈级长，摇摇头：“没看见。”
陈级长又问了其他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你先处理一下。”陈级长对戴羽新说，“明天我查监控。”
但戴羽新知道是谁。
一定是龙慧慧。报复他告状。
第二天，陈级长真的查了监控。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监控拍到几个女生在戴羽新座位旁停留。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陈级长把龙慧慧叫到办公室。
“是不是你的？”她问。
龙慧慧哭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都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那昨天下午放学后，你在戴羽新座位旁边什么？”
“我……我就是路过。”龙慧慧哭得更凶了，“陈老师，真的不是我。我发誓。”
陈级长看她哭得厉害，语气软了一些：“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不知道……”龙慧慧抽泣着，“但真的不是我。我要是再做这种事，我就退学。”
戴羽新站在办公室外，听着里面的对话。他想，龙慧慧演得真好。
但那天晚上，他在QQ上收到了唐雪婷的消息。
“戴羽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说。”
“胶水的事……不是慧慧的。”
戴羽新愣了一下：“那是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是巧巧和我。”
戴羽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为什么？”
“慧慧被她妈骂得很惨，回家还挨打了。巧巧很生气，觉得你太小气，一点小事闹这么大。所以……我们就想给你个教训。”
“教训？”
“嗯。巧巧说，让你也知道珍惜的东西被破坏是什么感觉。”
戴羽新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没有星星。
他想起了那本书，那道被胶带粘起来的裂口。
想起了椅子上黏糊糊的胶水，想起了书包被撕坏的那块布料。
想起了肖巧巧说“你真小气”时的眼神。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珍惜是可笑的。
他的爱书如命，是小气。
他的不能容忍破坏，是小题大做。
所以她要给他教训。要和唐雪婷一起，在他的座位上倒胶水。
让他也知道，珍惜的东西被破坏是什么感觉。
戴羽新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早就知道珍惜的东西被破坏是什么感觉了。
从他父亲摔碎那个相框开始。
从他母亲离开那个家开始。
从他每天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开始。
他早就知道了。
比任何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