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就在眼前,穿着龙袍,说着最伤人的话。
“臣明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夫是陛下结发妻,臣自当敬重,不敢有半分怨怼。”
一字一句,平稳恭顺。
萧宸曦愣了愣。
她记忆中闻凌翼不是这样的。
他会想方设法求她让他见见孩子,会在被她拒绝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可现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事,”她开口,试图找些话,“养在皇夫名下,是嫡女,往后……”
“是皇女的福气。”
闻凌翼接过话,甚至微微弯了弯唇,那笑容标准却冰冷,“臣卑微,能得皇夫抚育皇女,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
萧宸曦喉头一哽。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皇夫亲手炖了参汤,说雪天寒,请您过去暖暖身子,小公主也等着陛下呢。”
萧宸曦起身,看了眼床上的人。
闻凌翼已合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闻侍君,皇夫他不能生育,朕对他总有亏欠,你是懂事的,多体谅些。”
“你好好休养。”她莫名有些烦躁,“往后咱们若是再有孩子,便留在你身边抚养。”
闻凌翼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帐顶,听着脚步声远去。
半晌,他忽然轻声问侍立一旁的小厮墨痕:“陛下登基三年了吧?”
“是,主子。”
“天下可太平了?”
“北疆安定,南方水患也已治理,朝堂上太师主持文官,与武将一派虽偶有争执,但大体安稳。”
闻凌翼缓缓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冬最后一片枯叶。
“那就好。”
他说,“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2
三年前闻凌翼便想过死。
他是闻太师独子,自幼饱读诗书,名冠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动荡,父亲以“文臣当与君王同气连枝”为由送他入宫,他本该娶得贤妻,诗酒唱和,过一世清贵自在的子。
入宫非他所愿。
但那时,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稳,天下未安。
父亲是文臣之首,这门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所以他接了圣旨。
但心底深处,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因为他确实爱慕过萧宸曦。
敬仰那个从北疆归来的女将军,平叛乱的英雄,英姿勃发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
他怀着隐秘的期待入了宫,以为至少能得几分尊重。
直到入宫半年后,他在御花园假山后,听见萧宸曦对皇夫说:
“阿钊放心,朕心里只有你一人。闻氏不过是为你续命、为皇家延续血脉,等孩子出生便抱来你膝下抚养。”
字字如刀,剖开了他所有幻想。
那夜他在寝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泪都没流。
原来他不是嫁给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个药引。
他想过死,可那时天下初定,朝堂不稳。
他若自戕,男妃自戕是大罪,会连累父亲;
若假死脱身,便是辜负了父亲好不容易为天下谋来的君臣和睦。
他只能在深宫里熬着。
每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夫宫中请安时,能隔着屏风听见孩子咿呀的声音。
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让他撑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