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通用，五十斤细粮票。”姜慕青面无表情，报了个价。
“还有缝纫机和自行车票各一张，要现钱，不还价。”
男人眼睛亮了亮，这年头自行车票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买不着。
“成！大妹子是个爽快人！”
男人也不墨迹，生怕她反悔，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大团结，沾着唾沫数了数，一股脑塞进姜慕青手里。
“你点点，三百二，只多不少！”
姜慕青没数，只捏了捏厚度，便迅速把钱揣好，把票递了过去。
交易完成，前后不过几分钟。
她怀里多了三百多块钱，这笔钱足够她去海城的路费，也足够她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撑过最初的艰难子。
姜慕青走出巷子，心脏跳得极快。
她按着口，那种要把贺云骁的家底掏空的报复感，让她冰凉的四肢稍微回暖了一些。
回到家属院时，正是各家各户刚吃完午饭的时间，空气里话隐约飘着饭香。
姜慕青心跳得很快，像是怀揣着一颗雷。
她必须在贺云骁回来之前，把自己恢复成那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
刚进大院，就碰见几个军嫂在树底下嗑瓜子。
“哎哟，慕青啊，这大冷天的去哪了？脸色这么难看？”
住对门的张嫂眼尖，第一眼就瞧见了她，嗓门扯得老大。
姜慕青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按了按藏钱的小腿处。
“有些头疼，去卫生所开了点药。”她垂下眼帘，随口扯谎，脚下步子没停。
“也是，听说你家老贺前天在医院守了孟晴一晚上，你是该头疼。”张嫂话里带刺，旁边几个嫂子也跟着起哄笑了起来。
“也就是慕青脾气好，要是我家那口子敢这么着，我非把他脸挠花不可。”
“害，谁让人家孟晴是烈士家属呢，金贵着呢，咱们哪比得了啊。”
姜慕青听着这些风凉话，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以前听到这些，她会委屈，会躲在被窝里哭。
现在？
她只觉得好笑。
笑她们困在这个笼子里斗得不亦乐乎，笑贺云骁那点破事成了全大院的谈资，更笑自己以前怎么会在意这些。
“嫂子们聊，我还没吃饭呢，我先回了。”姜慕青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张嫂压低的嘀咕声：“装什么假清高，连自个男人都看不住，白瞎了那张脸，也就是个窝囊废。”
姜慕青脚步顿都没顿。
窝囊吗？
也许吧。
但只要能带着糖糖走，窝囊这几天又算得了什么。
……
一进家门，那种冷清感再次扑面而来。
姜慕青把钱藏进那个墨绿色的皮箱最夹层，和糖糖的骨灰盒贴在一起。
“糖糖，这是妈妈给咱们攒的买路钱。”她隔着皮箱，轻轻拍了拍。
“再忍忍，还有五天……”
刚把箱子推回床底，大门就被钥匙捅开了。
“咔嗒。”
贺云骁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天回来的格外早，手里还提着一个扎着红绳的纸盒子，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是的得意笑容。
“慕青！快过来！”
贺云骁大步流星地走到桌边，把纸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姜慕青稳了稳心神，走出卧室：“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团里没事，就先回来了。”
贺云骁把军帽摘下来挂好，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赶紧打开看看，这可是最新款，我都跑了两趟才抢到合适的码数。”
姜慕青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是糖糖念叨了半年的小皮鞋。
上次路过橱窗，糖糖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久，指着那双天蓝色的带有蝴蝶结的小皮鞋说：
“爸爸，糖糖想要那个蓝色的，像天空一样。”
当时贺云骁怎么说的？
他说：“看什么看，赶紧走！孟晴阿姨还在医院等着喝鸡汤呢，哪有空给你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他买回来了。
姜慕青放下碗筷，慢慢地走过去，伸手打开了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鞋盒。
揭开盖子的一瞬间，姜慕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躺在盒子里的，是一双鲜红色的、漆皮的小皮鞋。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不是蓝色的。
“怎么样？好看吧？”
贺云骁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得意地邀功。
“本来我是想买那双蓝色的，但是孟晴说了，女孩子家家的，穿什么蓝色，跟假小子似的。”
“她说红色喜庆，衬肤色，显得活泼。而且这就快过年了，穿红的吉利。”
贺云骁拿起一只红鞋，在手里把玩着，皮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皮革味。
“孟晴这眼光就是好，她说得对，小丫头片子就得穿红的。”
“我想着糖糖还没穿过这么好的鞋，这回肯定乐疯了。”
姜慕青死死盯着那双红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又是孟晴。
连给死去的女儿买双鞋，都要听那个女人的意见。
糖糖最讨厌红色。
因为上次孟晴来家里，穿着一件红毛衣。
要把糖糖唯一的布娃娃拿去给侄子玩，糖糖不给，孟晴就假装摔倒，害得糖糖被贺云骁打了一巴掌。
从那以后，糖糖看见红色就躲。
“怎么不说话？”贺云骁见她没反应，眉头一皱，把鞋重重地放回盒子里。
“姜慕青，你别不识好歹。这鞋花了十二块钱，顶咱俩半个月伙食费了！”
“孟晴为了帮我挑这鞋，还要忍着头晕帮我参谋，你不领情就算了，拉着个脸给谁看？”
姜慕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好看。”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轻得像鬼魅。
“红的好……像血一样，真喜庆。”
贺云骁被她这话激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像血一样？”他晦气地啐了一口。
“行了，收起来吧。等糖糖回来给她试穿。”
说到这，贺云骁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到处都是泥泞。
“这天也晴了，路也好走了。”贺云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那个……要是下午没事，我去把糖糖接回来吧。”
姜慕青正在盛饭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米汤溅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
“接……接回来？”她背对着贺云骁，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