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是这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销金窟。
白里,它像是卸了妆的妇人,懒懒散散,门扉紧闭。
可一旦夜幕降临,这里便会点亮无数盏暧昧的红灯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往来宾客的喧闹笑语,将整条街都染上了奢靡的颜色。
今夜,春风渡深处的一间小屋里,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老鸨孙红正襟危坐。
她平里总是笑脸迎人,精明又市侩,可此刻的她脸色却凝重了。
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素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清瘦,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冷如水。
正是华九娘。
孙红说,“之前云公子说过,谁有这块令牌,谁就是春风渡的主人!从今天起,您就是这春风渡里,我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我会告诉楼里所有人,谁要是敢有半分不敬,或是在背后嚼舌子,别怪我孙红翻脸不认人,把他扔进河里喂鱼!”
华九娘点头,孙红就问,“主子,那你能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华九娘沉默着,将所有事情告知了孙红。
孙红听完都快气死,“李若兰那个小贱人,自己不知廉耻,怀了野种,却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她以为我春风渡是什么地方?是她家的垃圾场,想扔什么人就扔什么人吗?”
孙红越说越气,站起身来,“你为了供那个白眼狼读书,当牛做马五年!结果呢?人家一朝高中,攀上了将军府的高枝,回头就一脚踹了你,连你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都没保住!”
“那个李若兰更是歹毒!怕你去京城告状,坏了她的好事,竟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直接把你卖进了咱们这儿!”
“她是想让你这辈子都烂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啊!”
一番话说完,小屋里的寂静比之前更甚。
孙红看着眼前的华九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个仇,你打算怎么报?春风渡虽然有些势力,但护国将军府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
若是要我替你出手,我怕……”
华九娘打断了她,“你不用出手。”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春风渡无关,也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我要亲自来。”
孙红愣住了:“你……你想做什么?”
“她不是想让我进青楼吗?”
华九娘冷哼一声,“那我就让她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她把我卖进青楼,我就把她卖进青楼。”
听着这狠绝的话,孙红心中一凛。
她明白,华九娘这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以牙还牙。
这样也好,万一东窗事发,护国将军府追查下来,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把一切都推到华九娘这个苦主身上。
“我明白了。”
孙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只是,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你一个人恐怕不好找。
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但事成之后,他们只会认你,绝不会牵扯到春风渡分毫。
你看如何?”
“多谢。”
华九娘接受了这个提议,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那……临走前,有两样东西,想请你帮我找回来。”
孙红叹了口气:“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一个骨灰盒。”
华九娘的声音很轻,“还有一把刀。”
孙红随即点头:“我这就派人去找。
你先去我房里歇着,吃点东西,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华九娘跟着孙红进了后院最奢华的房间。
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山珍海味,是她很久都没见过的丰盛。
可她只是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孙红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忍不住劝道:“九娘,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做虽然解恨,但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护国将军府的报复,你承受不起。”
华九娘咽下最后一口饭。
“我这一生,早已死过一次了。”
她抬起眼,眸子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从陆争一脚踹向我肚子的那一刻起,从我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把我扔进那间破屋,想让我活活烧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缕要去讨债的冤魂。
讨不回这笔血债,我死不瞑目。”
“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向他们复仇!”
华九娘怎会不知,自己若是这般做了,到时候护国将军一定会找到自己头上!将自己千刀万剐!
可是……难道自己不做,护国将军就不会找到自己头上吗?
孙红被她眼中那股彻骨的寒意和决绝给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一个心腹手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样东西,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孙红,华姑娘……东西找到了。”
他将一个蒙着黑布的盒子和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放在桌上。
华九娘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伸出手,缓缓揭开了那块黑布。
一个简陋的骨灰盒出现在眼前。
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盒身,仿佛在抚摸自己孩子冰冷的脸颊。
然后,她将目光移向了那个长条布包。
她解开布包,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没有刀!
只有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
锈刀赤胆如今已经断成了十几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残破的骸骨。
最大的那一块,也只有巴掌大小……
“手下低声说道,“骨灰盒和这刀,被李若兰给扔到了垃圾堆里,并且要求那些护卫彻底销毁,还要将骨灰盒挫骨扬灰。”
“我们去的时候正巧赶上,把这个骨灰盒给抢了过来……”
“但是这刀碎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试过了,本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