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市一院VIP楼层的夜,是被消毒水浸泡过的、漫长的寂静。休息室狭窄,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卫生间。门被从外面反锁,窗户密封,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走廊灯光在门外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林晚晚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片细微的、湿的霉斑。身体疲惫到极点,神经却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任何细微的声响——走廊远处电梯的叮咚声、护士偶尔压低的交谈、甚至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车流——都能让她惊悸。

苏晴在楼下的ICU,生死一线。

她在楼上,囚徒。

腕间的钻石手链咯得皮肤生疼,她没摘。这是顾承泽的“标记”,是提醒,也是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信号。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极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不是送饭的护工,脚步太稳,太轻。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腔里狂跳。

门开了,周凛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黑,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侧身,声音平板无波:“林小姐,顾总请您过去。”

又来了。在深夜里。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和恐惧,拢了拢微皱的裙摆,跟着周凛走出囚笼般的休息室。走廊空旷,灯光惨白,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叩击着光洁的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们没有去顾承泽可能所在的医生办公室或会客区,也没有下楼。周凛领着她,走向走廊另一头,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厚重的防火门。他推开,后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通往……天台?或者更高的楼层?

心跳得更快。深夜,无人的楼梯间,周凛,顾承泽……他们要做什么?

周凛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向上走。林晚晚别无选择,只能跟上。楼梯间里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光影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跳跃,制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恍惚感。

不是天台。他们停在了顶层,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前。周凛刷卡,门无声滑开。

一股更冷、更古怪的空气涌出,混合着福尔马林、陈旧纸张和某种……生物标本特有的、甜腥与防腐剂交织的复杂气味。

林晚晚的脚步顿住了。这里不是病房,也不是办公区。

门内,是一个宽阔的、异常安静的空间。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而明亮,照亮了一排排高大的、直抵天花板的金属陈列架。架子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玻璃罐,浸泡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中。里面是各种人体器官的病理标本,有些保持原状,有些被精细地剖开,展示着病变的肌理。心脏、肺部、肝脏、肿瘤……在冰冷的液体中永恒地悬浮,呈现一种怪异的、静止的鲜活。

这里似乎是医院的病理标本陈列室,或者教学用的储备间。巨大的空间里,只有那些无声的标本,和更深处,靠窗摆放的一张宽大的旧式实木书桌。

顾承泽就坐在书桌后。

他没有穿白大褂,依旧是白天的浅灰色羊绒衫,在冷白灯光和周围无数器官标本的环绕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胆寒。他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她眼熟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是装那条钻石手链的盒子。

他在这里“办公”?在这种地方?

周凛将她带到书桌前,便无声地退到门边,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林晚晚站在桌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是装的。这里的空气,眼前的景象,还有顾承泽在这种环境下所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极度理性的冷漠,都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和恐惧。

顾承泽没有立刻抬头。他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敲击几下键盘。周围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轻响,和远处某个大型设备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才抬起眼,看向林晚晚。

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阴影深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清明,没有一丝倦意,只有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将她连同周围那些标本一起剖析的冰冷审视。

“这个地方,”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标本间里却异常清晰,“安静。适合思考,也适合……看透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架子上一个被剖开、展示着冠状动脉严重粥样硬化的心脏标本。

“人体的病变,在切开之前,往往被完好的皮囊包裹,看不出端倪。就像人心。”他重新看向林晚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在这里,一切都无处遁形。病变的血管,癌变的组织,畸形的结构……清清楚楚。”

林晚晚的指尖冰凉。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晴的手术结束了。”顾承泽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醒。医生说她脑部受创,醒来后记忆可能会出现混乱、缺失,甚至……永久性的损伤。”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晚的反应。

林晚晚垂着眼,睫毛颤动。记忆混乱?缺失?这对她而言,是福是祸?

“而赵勇,”顾承泽的声音冷了一度,“找到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提。

“在西区一个地下赌档后面的出租屋里。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顾承泽的语气毫无波澜,“初步判断,吸毒过量。死亡时间,大概在苏晴坠楼前后。”

死了?!

赵勇死了?!吸毒过量?

林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是灭口!绝对是灭口!是谁?顾承泽?还是……那个发送短信的神秘人?或者,是赵勇自己不堪压力,真的吸毒过量?不,太巧了,巧得令人发指!

“现场很‘净’。”顾承泽继续说道,像是看穿了她的惊骇,“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只有注射器和残留的毒品。看起来,像是一次意外的‘自作自受’。他账户里最近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进账,来源是境外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货币钱包。”

线索,到这里,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净利落地掐断了。指向药物的赵勇死了,死无对证。指向林晚晚的手表,可以解释为偷窃。而苏晴昏迷,记忆可能受损。那条匿名短信,更是无从查起。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却又笼罩上了一层更浓的血色迷雾。

“现在,”顾承泽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两盏冰冷的探照灯,锁定林晚晚苍白的脸,“唯一还能说话的‘当事人’,就只剩下你了,林晚晚。”

压力,前所未有的沉重,混合着标本间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赵勇死了,死无对证。苏晴昏迷,不知何时能醒,醒来也不知能记得多少。”顾承泽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那条短信可以伪造,你的证词漏洞百出。似乎,只要我选择相信你最初的那个故事——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苏晴,试图对你不轨,事后又因不明原因坠楼——一切就可以暂时‘合理’地了结。”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但我不喜欢‘合理’的猜测。我只要事实。”他拿起桌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钻石手链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就像这条手链,它很美,很‘合理’地出现在你手腕上,作为我给你的‘压惊’礼物。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点上的标记。”

他将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从酒会那晚,到你回家,再到赵勇变卖手表,时间线是连贯的。你的恐惧,你的打听,在赵勇死亡和短信出现之前。这些‘巧合’构成的链条,虽然每一环都脆弱,但连接起来,却指向一个清晰的可能性——你,林晚晚,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一部分关于药物,关于赵勇,甚至可能关于苏晴为何会走到那一步的真相。”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现在,赵勇死了,苏晴重伤。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言,只是一个被卷入的、无辜的受害者,那么,试图掩盖真相、甚至不惜人灭口的黑手,可能还在暗处。而知道‘一部分真相’的你,就是下一个目标。”

林晚晚的呼吸骤然急促。他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威胁她?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顾承泽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就是那个‘黑手’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主谋。你在用更高明的手段,清除障碍,混淆视听。”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

“所以,我把你放在这里。在医院,在离苏晴不远的地方,在我的眼皮底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如果你是受害者,这里最‘安全’,至少,在我查清之前,没人能轻易动你。如果你是加害者……这里,也最便于我看清你的下一步。”

标本间里死寂一片。只有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器官,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冰冷对峙。

林晚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顾承泽的逻辑清晰得可怕。他没有被情绪左右,没有被表面的“合理”蒙蔽。他将她置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承认知道更多,就可能暴露自己穿书的秘密和真正的动机;坚持一无所知,则要承担被幕后黑手灭口或被顾承泽认定为元凶的风险。

他把她放在这里,不仅是囚禁,更是观察,是等待。等待她露出马脚,等待外界对“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她”做出反应,或者……等待苏晴醒来。

这是一场心理和耐心的极致博弈。赌注是她的命,或许还有更多。

“我……”林晚晚张了张嘴,声音涩嘶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不能再多说了,多说多错。在标本间这种极具心理压迫感的环境里,在顾承泽如此锋利的剖析下,保持沉默和最初的人设,是她唯一能做的。

顾承泽看了她良久,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

“很好。”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保持你的‘无话可说’。记住,在这里,你看到的,听到的,最好也都‘忘记’。周凛会负责你的安全,和你的‘安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凛带她离开。

林晚晚僵硬地转身,跟着周凛走向那扇灰色的金属门。身后,顾承泽的目光如芒在背。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已经重新打开了电脑,冷白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身处于无数人体器官标本的环绕中,沉静,专注,仿佛那些象征疾病与死亡的景象,不过是他思考时最寻常的背景板。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冷静,也更……可怕。

他不是愤怒的审判官,也不是被感情左右的霸总。他是一个置身事外、却又掌控全局的……观察者与实验者。而她,苏晴,赵勇,甚至可能包括那个发送短信的幕后黑手,都成了他放置在标本台上,等待解剖分析的“样本”。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冰冷的灯光和福尔马林的气味。

走廊的灯光显得温暖了些,却依旧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周凛沉默地送她回到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锁上门。

林晚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赵勇死了。灭口。

苏晴重伤昏迷,记忆可能受损。

顾承泽将一切看在眼里,冷静得像个解剖医生。

而她,被放在了这个充满死亡象征的医院里,成为诱饵,也成为标本。

下一步,会是什么?

是暗处的黑手按捺不住,对她这个“知情人”下手?

还是昏迷的苏晴,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来,说出颠覆一切的证词?

又或者,顾承泽那看似冷静的观察背后,早已有了他自己的判断和计划?

她抬起手,看着腕间那串冰冷的钻石。这不是礼物,是标记,是提醒她始终处于被观察状态的标签。

标本间的对峙,没有赢家。

只有更深沉的迷雾,和更近的、未知的危险。

夜,还很长。而医院,从来不只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