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如一座黑铁塔似的立在门口,那一身的煞气把屋里的光线都挡了一半。
苏绵绵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了他那双沾着泥灰的军靴。
她身子一软,顺势就往那藤椅背上靠,眼眶里的泪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野哥……都是我不好……”
苏绵绵抬起手背,倔强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赵指导员说得对,我就是太娇气了,给你丢了脸。”
“这藤椅我也不坐了,那的确良布我也拿去退了……”
“要是为了我这点享受,耽误了你的前程,我也没脸在这岛上待下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字字诛心,却又软到了骨子里。
赵琳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刚才这女人不是还伶牙俐齿地反驳她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苏绵绵!你胡说什么!”
赵琳急了,转头看向陆野,脸色涨得通红。
“陆营长,你别听她的一面之词!”
“我是看她花钱大手大脚,一点艰苦朴素的作风都没有,这才好心过来提醒两句。”
“咱们部队是什么地方?那是讲纪律、讲奉献的地方!”
“她这样骄奢淫逸,传出去只会败坏你的名声!”
赵琳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腰杆挺得笔直,那一身军便装被她撑得紧绷绷的。
陆野没说话。
他迈开长腿,两步跨进屋里。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冷冷地在赵琳身上扫了一圈。
赵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陆营长?”
陆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没点火,就那么夹在粗糙的指尖里转动着。
那是他思考或者要发火的前兆。
“好心?”
陆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
“赵琳,咱们也是几年的老战友了。”
“我陆野是个粗人,全团都知道。”
“但我这粗人也明白一个理儿,盯着别人媳妇穿什么裙子、抹什么油,这不叫关心战友。”
陆野把那烟往耳朵后面一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叫闲得慌。”
赵琳的脸马上就白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陆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是一片好心!我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
“前途?”
陆野嗤笑一声,往前了一步,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得赵琳呼吸都困难。
“我的前途,是我在猫耳洞里拿命拼出来的,不是靠省几尺布料省出来的。”
“再说了,我陆野赚的津贴,不给我媳妇花,难不成还要上交给你赵指导员审批?”
苏绵绵缩在藤椅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男人,嘴巴毒起来,还真是要命。
赵琳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居然为了这么个贪图享乐的女人,这么羞辱我……”
陆野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动作脆利落。
“这里是我的家属房,不是你的指导员办公室。”
“以后我这一亩三分地,没我的批准,闲杂人等少进。”
“尤其是那种没事找事,容易让我媳妇受惊的人。”
“请吧,赵指导员。”
这一声“请”,跟下逐客令没什么两样。
赵琳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她最后狠狠瞪了一眼躲在藤椅上装柔弱的苏绵绵,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跑。
“砰!”
她刚冲出门,差点撞上一群人。
王嫂子正领着几个军嫂,贴在墙底下听得津津有味。
谁也没想到赵琳会突然冲出来。
“哎哟!慢点慢点!”
王嫂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脸上却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赵指导员,这是咋了?怎么哭着出来了?”
“是不是陆营长脾气太冲,把你给气着了?”
赵琳哪有脸见人,一甩手推开王嫂子,低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狼狈地跑远了。
王嫂子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在那儿嗑着瓜子嘀咕。
“该!让她平时拿着鸡毛当令箭。”
“也不拿镜子照照,人家陆营长眼里哪有她?”
屋里。
陆野听着外面那群女人的动静远了,这才转身把门给带上。
那一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在空气里浮动。
陆野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直勾勾地盯着藤椅上的苏绵绵。
苏绵绵还保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姿势,手里捏着帕子,正准备再挤两滴泪出来应应景。
“行了。”
陆野把耳朵后面那烟拿下来,在鼻尖下闻了闻,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
“人都走了,还装?”
“刚才怼人那劲头不是挺足的吗?我看你这中气十足的,也不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苏绵绵动作一顿。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那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既然被拆穿了,那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苏绵绵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收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绽开一个比这海岛上的野花还要娇艳的笑。
“野哥,你早就听见了?”
陆野哼了一声,没否认。
他这耳朵,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敌人的拉栓声,何况是在自家门口。
“那你还配合我演戏?”
苏绵绵从藤椅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那块刚铺好的地垫上。
她走到陆野面前,微微仰起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我不演,难道看你被人欺负?”
陆野低头看着她。
这女人才到他下巴,娇娇小小的,身上那股子香味直往他肺里钻。
刚才面对赵琳时的那股子冷硬,这会儿早就化成了一滩水。
“谁敢欺负我呀。”
苏绵绵伸出一细嫩的手指,勾住了陆野腰间那扎得紧紧的武装带。
指尖顺着那冰冷的铜扣,一点点往里钻,在那硬邦邦的腹肌上轻轻打着圈。
“我那不是怕给你惹麻烦嘛。”
“毕竟她是指导员,又是你的老战友,我要是太凶了,显得我不懂事。”
陆野感觉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他一把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粗糙的大掌紧紧包裹着那团软嫩。
“你还知道怕?”
“刚才那句‘闲得慌’,我看你说得倒是挺顺口。”
苏绵绵咯咯笑了起来,身子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倒。
“那是因为我有靠山呀。”
她踮起脚尖,那张红润的小嘴凑到陆野的唇角。
“野哥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威风。”
“我就知道,野哥最疼我了。”
说完,她在陆野那带着青茬的下巴上,用力亲了一口。
“波”的一声。
清脆响亮。
陆野只觉得脑子里那一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无比。
“苏绵绵。”
陆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热炭。
“大白天的,别招我。”
苏绵绵不但没退,反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粗壮的脖颈。
“我就招你了,怎么着?”
“这里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我想什么就什么。”
陆野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那烟狠狠揉碎了扔在地上。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怀里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妖精给扛了起来。
“啊!陆野你嘛!”
苏绵绵惊呼一声,那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得意。
“嘛?”
陆野大步流星地往那张铺了新床单的木板床走去。
“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还有,以后少给我演那些苦肉计,老子看着心烦!”
“我就演!我就演!”
苏绵绵在他背上扑腾着两条小白腿,笑得花枝乱颤。
“你烦也没用,反正你这辈子都被我赖上了!”
窗外。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落叶。
王嫂子她们早就散了,只剩下那几句闲话还在风里飘。
谁也没想到,这刚上岛不到两天的娇娇女,不光没被吓跑。
反倒是把这出了名的活阎王,给治得服服帖帖。
这以后的子,怕是有得热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