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啾啾牵着儿子,跟在傅砚书身后刚踏进傅家客厅,脚步就猛地顿住了,像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客厅里,那幅平温馨雅致的画面被彻底撕裂。
杨安润来了。
那个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曾经用来气傅砚书的男人。
他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
杨安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文质彬彬的微笑,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座上宾。
而她的公婆,傅父傅母,就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傅父脸色铁青,手里的报纸捏得死紧,边缘都起了皱。
傅母则面沉如水,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
空气凝滞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机械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啾啾脑子“嗡”的一声,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恼火和荒谬感。
他怎么敢?!
居然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还摆出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但下一秒,一股更深的、带着自嘲的无奈攫住了她。
她太清楚了,杨安润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正是因为她自己过去一次次地“允许”,甚至“鼓励”。
而傅父傅母此刻的沉默与难堪,也恰恰源于他们深蒂固的“体面”。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了,以前杨安润也没少来。
每次她和傅砚书吵得天翻地覆,或者单纯就是想气气傅家这潭“死水”,她一个电话,杨安润就能“顺路”过来“坐坐”。
傅母不是没找她委婉地谈过,记得那是个午后,傅母端着茶,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啾啾啊,妈知道你朋友多,这是好事。
不过,杨同志毕竟是个男同志,总是来家里,左邻右舍看着,怕是不太好,容易惹闲话。”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的?
岑啾啾记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声音拔高,带着委屈和尖锐的指控。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者皆是客!
这也是我的家,我想邀请哪个朋友来做客,难道还要经过批准吗?
你们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我要说出去,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治病救人、品德高尚的傅副院长,私底下是怎么刻薄儿媳妇,连个朋友都不让交的!”
傅母当时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住了茶杯,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她快退休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医院里人人尊敬的傅副院长,怎么能跟儿媳妇撕破脸,落下个“刻薄”、“不容人”的话柄?
那比了她还难受。
从那以后,傅母再没提过。
只是每次杨安润来,傅父傅母要么借口出门,要么就如此刻这般,沉默地坐在一旁,用那种混合着忍耐、难堪和深深无力的眼神,看着这场由她主导的荒诞剧。
现在,来了。
过去她利用他们的体面当武器,如今这份体面就成了困住他们的枷锁,让他们明明厌恶至极,却无法对登堂入室的“客人”恶语相向,更做不出直接赶人这种“失礼”的举动。
岑啾啾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这幅冰冷僵持的画面,第一次对自己过去的任性妄为,生出了一丝清晰而尖锐的悔意。
这摊子,如今还得她自己来收拾。
而这一次,岑啾啾没法再躲在他们身后,或者利用他们的体面去耍横了。
岑啾啾有些苦恼。
傅砚书跟在岑啾啾和儿子身后踏进家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厅,随即,像被最锋利的冰锥猛然刺中,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客厅中央。
杨安润。
这个他连名字都不愿多想的男人,此刻竟端坐在他傅家的沙发上,坐在他父母对面。
那副故作镇定的姿态,像一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傅砚书自昨晚以来、因岑啾啾“回归”而勉强维持的、那层薄如蝉翼的平静假象。
一股暴戾的血气“轰”地冲上头顶,傅砚书太阳旁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升起一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冲动。
昨种种瞬间化为最辛辣的讽刺。
昨晚,这个女人还躺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
今早,她还对着儿子露出难得一见的、笨拙的温柔。
他甚至因为她那句“以后会来接你”和对儿子生涩的安慰,可悲地产生过一丝“或许真能变好”的荒谬期待。
结果呢?
这就是她的“好好过子”?
这就是她所谓的“回头”?
他错了。
他以为她至少会顾及脸面,会有所收敛。
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这么肆无忌惮!
昨天才被他从外面带回来,昨天才在家人面前演了一出“悔过”。
今天,就敢直接把奸夫请到家里,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父母面前!
这不是挑衅。
这是把他的容忍、把傅家的脸面、把昨晚所有缓和的可能性,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傅砚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积聚的铅云。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只是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冰冷刺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黑沉得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渊,目光从杨安润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僵在玄关的岑啾啾背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失望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
他倒要看看,岑啾啾,这场戏,你打算怎么唱下去。
傅文博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松开了妈妈的手。
他太熟悉这种空气突然凝滞、连呼吸都要放轻的感觉了。
每次家里出现这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往往意味着。
他怯生生地抬起小脑袋,视线越过妈妈的裙摆,往客厅里望去。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叔叔——杨安润。
小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是杨叔叔。
他又来了。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幼小的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向后一缩,小小的脚步踉跄着,急切地、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爸爸傅砚书挺拔的身躯之后。
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爸爸军装外套的下摆,冰凉的手指透过厚实的呢料,寻求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过往混乱可怕的记忆碎片在傅文博脑海中闪现。
他记得,好几次,杨叔叔这样坐在客厅里之后,妈妈就会变得特别激动,声音尖利,和爸爸大吵,或者和爷爷冷着脸不说话。
然后妈妈就会开始收拾东西,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任凭他在后面怎么小声地喊“妈妈”,都得不到回应。
那些妈妈离去的背影,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以及随后家里长达数甚至更久的、令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都成为了傅文博幼小心灵里最深的噩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