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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五章 改良风暴

咸平二年腊月十五,辰时(清晨7:00)

杨朔回到杨家庄子时,庄子已经变了个模样。

不是外观——那些低矮的土墙、覆雪的屋顶、光秃秃的槐树,都和离开时一样。变的是气氛。庄户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期待。几个老汉远远见他骑马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妇人们拉着孩子躲进门后,却又从门缝里偷看。

“朔哥儿回来了!”栓子第一个冲出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可算回来了!”

杨朔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老仆杨老实——就是那个曾在杨福威时缩在人群后的老汉,如今主动接过了照料马匹的活。

“庄子这几可好?”杨朔问。

“好,好得很!”栓子抢着说,“你走了第三天,主家就派人送来十石米、五匹布,说是六爷吩咐的。柳婶子给每家都分了些,大伙儿这个年总算能过了!”

杨朔点头。杨延昭兑现了承诺——或者说,这是预付的报酬。查账的差事不好做,得先给点甜头稳住后方。

他走进院子。柳氏正在灶房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见儿子回来,她忙擦擦手迎出来,眼圈先红了:“瘦了……雄州那边冷吧?路上可太平?”

“都好。”杨朔温声应着,卸下背上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从雄州带回来的土产——两包枣,一包核桃,还有给母亲的一支素银簪子。

柳氏拿着簪子,手都在抖:“这得多少钱……娘用不着这些……”

“儿子孝敬的,应该的。”杨朔把簪子在她发髻上。铜镜微光一闪,映出母亲鬓角的斑白。这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在宋代已算中年,半生坎坷都刻在脸上。

晚饭很丰盛,有肉有菜。栓子也被留下一起用饭,少年吃得满嘴油光。柳氏不停给儿子夹菜,问东问西,但很懂事地没问雄州的具体事——她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饭后,杨朔去了庄子里的晒谷场。那是庄子最宽敞的地方,如今堆着麦秸和农具。几个庄户正在修补犁头,见他来了,都停下活计。

“都忙你们的。”杨朔摆手,自己蹲下来看那些农具。

直辕犁、木耧、铁锨、镰刀……都是最传统的样式,有些还是前朝留下来的,磨损严重。他拿起一把犁头,刃口钝得能当锤子用。

“朔哥儿对农具也有研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朔抬头,是庄子最老的老农,大家都叫他七叔公,今年六十八了,种了一辈子地。老人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还清亮。

“略懂一点。”杨朔起身,“七叔公,庄子去年收成如何?”

“唉……”七叔公叹气,“三十顷地,打了不到两百石麦子,交了租子,剩下勉强糊口。要是碰上灾年,就得饿肚子。”

宋代一顷约五十亩,三十顷就是一千五百亩。亩产不到一石(约六十公斤),确实低得可怜。杨朔脑子里飞快计算——前世他调研过农业,知道宋代正常年景北方旱地亩产应在一石半到两石之间。这里产量至少低了三分之一。

“都是旱地?”他问。

“八成是旱地,两成是坡地,浇不上水。”七叔公蹲下,抓起一把土,“你看这土,又硬又贫,种一季就乏了,得歇一年。可庄子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哪敢歇?只能年年种,越种越瘦。”

轮作制缺失,肥料不足,灌溉缺乏,农具落后——杨朔瞬间诊断出问题所在。

“要是能让地力恢复,再改良农具,产量能提上来吗?”他问。

七叔公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朔哥儿,种地不是读书,哪有那么容易?老话说‘三年一换茬,五年一歇地’,可咱庄子歇不起啊。”

“那要是不歇地,但换着种不同的庄稼呢?”杨朔循循善诱,“比如今年种麦子,明年种豆子,后年种谷子。”

“豆子?”旁边一个年轻庄户嘴,“豆子价贱,种它做甚?”

“豆子能肥地。”杨朔解释,“豆子上有瘤,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呃,就是把天上的‘气’固定到土里,让地变肥。”

庄户们面面相觑。什么瘤,什么固定气,他们听不懂。七叔公摇头:“朔哥儿,你这都是书上看的吧?种地啊,得看老天爷脸色,得看祖辈传下来的经验。”

杨朔知道,光靠说没用。得让他们看见。

“七叔公,庄子南坡那十亩最瘦的地,能不能借我用一年?”他问。

“你要种地?”

“试试新法子。”杨朔说,“如果成了,庄子以后都这么种。如果不成,损失算我的,我贴补庄子。”

这话一出,庄户们都愣了。主家贴补庄子?闻所未闻。

七叔公盯着他看了半晌:“朔哥儿,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好!”老人一拍大腿,“那十亩地本就快荒了,给你试!需要多少人手,庄子里的后生你随便挑!”

一场小小的农业革命,就从这十亩瘦地开始了。

——

腊月十八,晴

杨朔起了个大早,带着栓子和三个年轻庄户去了南坡。十亩地在冬的阳光下,土色发白,硬得像石板。地头歪着几棵半枯的槐树,乌鸦在枝头呱呱叫。

“先测土。”杨朔吩咐。

测土?庄户们不懂。杨朔也不解释,只让他们按他说的做——在不同位置挖五个三尺深的坑,每层土分开装筐,带回庄子。

晒谷场上,柳氏腾出个大木盆。杨朔把土按层铺开,加水搅拌,看沉淀速度;又取不同土样,分别种上几粒麦种,观察发芽情况;还用自制的简易酸碱试纸(用紫甘蓝汁浸过的纸)测试。

庄户们围成一圈,像看变戏法。

“这层是耕作层,太薄,只有四寸。”杨朔指着一层土,“下面这层是心土,板结了,庄稼扎不下去。再往下是母质层……”

“朔哥儿,你咋懂这些?”一个叫杨树的后生问。

“书上看的。”杨朔随口敷衍。其实是他前世在扶贫里学的——改良盐碱地时,农科院专家教过这套基础土样分析。

分析完,结论很明显:土壤有机质不足,结构板结,保水保肥能力差。解决办法:深耕,施肥,轮作。

深耕需要改良犁。

杨朔去看了庄子里的犁——直辕犁,笨重,需要两头牛或三个人才能拉动,而且只能翻浅土。他找来纸笔画图,画的是曲辕犁的改进版。

曲辕犁在唐代已经出现,但普及不广,尤其在北方。杨朔画的这个版本,增加了犁评(调节深浅的装置)和犁箭(控制角度的装置),辕从直变曲,更省力。

“这能成吗?”庄子里的老木匠杨三爷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犁辕弯成这样,不会断?”

“用榆木,蒸软了弯,再阴,不会断。”杨朔解释,“关键是这个犁评,可以调节深浅。深耕的时候调深,浅耕的时候调浅。”

杨三爷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儿子开工了。庄子别的没有,木料和铁料还有些存货。

与此同时,杨朔开始准备肥料。宋代农民已经知道用粪肥,但方法原始——就是把人畜粪便直接泼到地里,肥效低还易烧苗。杨朔要搞的是堆肥。

他在庄子角落划出块地,让庄户们收集麦秸、杂草、落叶,和粪便混合,一层层铺好,浇水,覆盖泥土。这叫高温堆肥,发酵过程中能死虫卵和草籽,还能产生腐殖质。

“这不就是沤粪吗?”有庄户嘀咕,“咱祖辈都这么。”

“不一样。”杨朔耐心解释,“要控制水分,要翻堆,要测温。等开春化冻,这堆肥就能用了,比直接泼粪强三倍。”

庄户们半信半疑,但看杨朔亲自动手——一个少爷,挽起袖子铲粪,毫不嫌弃——也就跟着了。

七叔公每天背着手来看,不说话,只摇头。老人种了一辈子地,不信这些花里胡哨的新法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第一架改良犁做好了。

杨三爷和他儿子杨大牛把犁抬到晒谷场。犁身是榆木的,呈优美的曲线;犁铧是新打的熟铁,泛着青光;犁评、犁箭等部件也一应俱全。庄户们围上来看新鲜。

“试试?”杨朔问。

“试试!”杨大牛年轻气盛,套上庄子唯一的那头老黄牛。栓子在前头牵牛,大牛扶犁。

犁头入土,曲辕的设计让受力更合理。老黄牛似乎也觉得轻省了些,步子都轻快了。犁铧深深切入板结的土壤,翻起黑褐色的土块。

“深了!深了!”有老农惊呼。

传统直辕犁最多翻四寸土,这架新犁翻了六寸多!而且扶犁的大牛明显省力,不像以前需要整个人压上去。

七叔公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的心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

“这土……有生气。”老人喃喃道。

深耕能打破犁底层,让作物系下扎,吸收深层养分。这是后世农业的基本常识,但在宋代,多数农民还在浅耕浅种。

“七叔公,您看这犁……”杨朔问。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杨朔,看了很久。

“朔哥儿,”他说,“你这法子,可能真成。”

就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庄户们的态度开始转变。从看热闹,到半信半疑,到主动帮忙。杨朔趁热打铁,组建了“农改队”——选五个年轻肯学的庄户,由他亲自培训。

培训内容很杂:土壤知识、肥料制作、农具使用、轮作原理。他尽量不用现代术语,用庄户能听懂的话讲。

“地跟人一样,不能光吃一种粮。老吃麦子,地就乏了;换种豆子,等于给地加餐。”

“粪肥不是越多越好,得沤熟了,不然烧苗。”

“深耕不是越深越好,看土质,看墒情。”

庄户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那架新犁,那些堆肥,还有朔哥儿画在沙地上的“三年轮作图”:麦—豆—谷—休,每块地按这个顺序种,三年一循环。

腊月二十八,杨延昭派人送来年货。除了米面肉,还有一封信。

信很简短:“账目之事已有眉目,开春后再议。农事可放手为之,需钱物人力,可找杨洪。”

这是支持,也是考验。杨延昭在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杨朔回了一封信,除了汇报农改进展,还提了个请求:想买一批豆种。

“豆种?”送信的家丁疑惑,“少爷要豆种做甚?那东西不值钱。”

“自有妙用。”杨朔笑而不答。

除夕夜,庄子第一次了猪。肉香飘满整个庄子,孩子们穿着新衣(虽然是旧衣改的)跑来跑去。柳氏带着妇人们包饺子,白面里掺了豆面,馅是猪肉白菜,油水足足的。

杨朔被庄户们轮番敬酒——不是酒,是自酿的米浆。七叔公端着一碗米浆,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朔哥儿,老头子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小郎君。”老人眼睛泛红,“你爹……你爹是英雄,为国战死。你也是好样的,为庄子谋活路。这碗,我敬你。”

杨朔一饮而尽。米浆微甜,带着发酵的酸味,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全身。

那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感到自己属于这里。不是穿越者,不是旁观者,而是这个庄子的一份子,这些人的一份子。

夜深了,庄户们陆续散去。杨朔独自走到晒谷场,看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怀里铜镜微微发烫,他取出。

镜面这次没显字,而是映出一幅画面:来年秋天,南坡那十亩地麦浪滚滚,金黄金黄。庄户们在田里收割,脸上满是笑容。

画面淡去,镜面多了一道裂痕——第七道了。

杨朔抚摸着那道裂痕。镜子在消耗自己,为他展示可能的未来。但未来真的确定吗?如果他不努力,这画面会不会只是泡影?

“少爷。”身后响起杨洪的声音。

杨朔收起铜镜:“洪叔,还没睡?”

“守岁。”杨洪走过来,递过一个酒囊,“真酒,从雄州带回来的。”

两人就着月光对饮。酒是北地的烧刀子,辣喉咙,但暖身子。

“少爷,”杨洪忽然说,“您做的这些事,庄子的人都记着。”

杨朔没说话。

“我小时候也种过地。”杨洪望着远处的黑暗,“家里五口人,十亩地,缴了租子,剩下的不够吃。我十五岁从军,就是因为家里少张嘴,弟妹能多吃口饭。”

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农民的命运。

“所以您做的这些,”杨洪转头看杨朔,“要是真能让一亩地多打半石粮,能让庄户不饿肚子,那比打胜仗还实在。”

杨朔心头一震。前世他研究宏观经济、国际贸易,动辄亿万元的,却很少真正接触最底层的农民。而在这里,一亩地多收半石粮,可能就意味着一个孩子能活过冬天。

“洪叔,”他轻声问,“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对。”杨洪毫不犹豫,“打仗是为了护着百姓能安心种地。要是种地的人都饿死了,仗打赢了又有什么用?”

朴素的道理,却直指本质。

正说着,庄子外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杨洪立刻按刀起身。杨朔也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这个时辰,谁会来?

两骑快马冲进庄子,马上的人穿着杨府家丁的衣服,但神色慌张。他们直奔杨朔而来,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

“朔少爷!不好了!”为首的家丁气喘吁吁,“府里……府里出事了!”

“慢慢说。”

“杨守财……杨守财昨夜死了!”

杨朔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说是醉酒失足,掉进自家井里。”家丁脸色发白,“但今早捞上来时,发现他怀里揣着本账册,账册上……有您的名字!”

杨朔心中警铃大作。灭口?栽赃?

“六爷让我连夜赶来,”另一个家丁接话,“说让您暂时别回太原,就在庄子待着。等府里查清楚了再说。”

杨洪脸色铁青:“这是有人要对付少爷。”

杨朔强迫自己冷静。账册上有他的名字,无非是杨守财记录的行贿或分赃。但人死了,死无对证,账册就成了铁证。对方这一手狠辣——既灭了口,又泼了脏水。

“六爷还说什么?”他问。

“六爷说……”家丁压低声音,“让您小心。太原城里,有人不想让您继续查账。”

杨朔点头。意料之中。动了别人的酪,就要做好被反扑的准备。

“你们回去告诉六爷,”他说,“庄子这边一切安好。开春的农事照常进行,不会耽误。”

家丁们领命,上马匆匆离去。

杨洪担忧道:“少爷,要不咱们多招些护院?庄子里的青壮,也能拉出十几个。”

“不用。”杨朔摇头,“对方要真想动手,十几个护院挡不住。他们现在只是警告——用杨守财的死警告我,适可而止。”

他望向太原城方向。夜色深沉,看不到城池轮廓,但能感到那座城里暗流汹涌。

杨守财死了,但线索没断。隆昌货栈、柳青山、耶律德昌、幽云社……这条线还很长。

而现在,对方出招了。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铜镜在怀里微微震动。杨朔取出,镜面映出两个字:

“将计就计”

他盯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是丁。既然对方想用杨守财的死来警告他、污蔑他,那他就借这个死,把水搅得更浑。

“洪叔,”杨朔忽然说,“明天一早,你去趟太原。”

“做什么?”

“散播消息。”杨朔眼神冷冽,“就说杨守财不是失足落井,是被灭口。因为他手里有一本账,记录了某些大人物贪墨军粮、私通辽国的证据。如今账册失踪,杨守财又死了,死无对证。”

杨洪倒吸一口冷气:“少爷,这……这会捅破天!”

“天早就破了。”杨朔冷笑,“我们只是在下面喊一声,让所有人都听见。”

打草惊蛇。把藏在草丛里的蛇都惊出来,看看谁先动。

“那……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着。”杨朔望向南坡那十亩地,“等开春,等种子发芽,等庄稼长大。农事要搞,账也要查。两条腿走路,看谁先撑不住。”

杨洪似懂非懂,但他选择相信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夜深了,庄子重归寂静。但暗流已在涌动。

太原城里,某处深宅,有人正在灯下密谈。

“杨守财处理净了?”

“净了。账册也安排好了,会指向那小。”

“杨延昭那边呢?”

“他暂时动不了。但杨宗朔必须除掉——他查账的本事太可怕,留着他,我们都得完。”

“那就让他‘意外’消失。在庄子里,一场火灾,一次落水,很容易。”

“等开春吧。雪化了,路好走,人也方便动手。”

烛火摇曳,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而在百里之外的雄州,耶律德昌也收到了飞鸽传书。

“杨守财死了?”他皱眉,“谁动的手?”

“不清楚。但账册指向杨宗朔。”

“蠢货。”耶律德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这时候杨守财,等于告诉杨延昭账目有问题。打草惊蛇。”

“那……要不要保杨宗朔?”

“保?”耶律德昌冷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值得吗?不过……”他顿了顿,“他那种查账的法子,倒是新鲜。若能为我所用……”

“大人的意思是?”

“先看看。若他能活过这个春天,再说。”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开春。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杨朔要完成十亩试验田的春耕准备,要培训农改队,要防备暗处的刀。

而千里之外,龙山石窟的密窟里,那个从2026年穿越而来的女子,终于破译了玉佩上的部分密文。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枢机镜……杨宗朔……原来是你。”

历史的齿轮,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转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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