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二年腊月初五,辰时(清晨7:00)
太原城西的“杨记粮铺”刚卸下门板,两个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扫地。掌柜杨守财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热茶,眼皮耷拉着,像尊弥勒佛。
街对面,杨朔和杨洪蹲在一家汤饼摊的棚子下,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袄子,头上戴着破毡帽,看上去和寻常苦力没什么两样。
“那就是杨守财?”杨朔低声问。
“是他。”杨洪用粗糙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杨家十二处粮铺,太原城里的三处都归他管。他老婆是大夫人娘家堂妹的表侄女,拐着弯算亲戚。”
裙带关系。杨朔心里有数了。
他观察着粮铺的门面——三开间,青砖灰瓦,招牌上的“杨记”二字漆色斑驳。铺子位置不错,在城西主街的交叉口,左邻布庄,右邻药铺。但奇怪的是,已近辰时三刻,铺子里依然冷清,只有零星几个顾客。
而斜对面另一家粮铺“陈记”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陈家铺子的米价比杨家低一成。”杨洪啜了口热汤,“老百姓不傻。”
“那杨家铺子凭什么开下去?”杨朔问。
“官仓拨粮。”杨洪压低声音,“杨家是将门,有军需采购的路子。官仓的陈粮、赈灾粮,常以‘折变’名目低价卖给杨家铺子,账上走一圈,再高价卖出。”
折变,是宋代赋税征收的一种变通方式,将实物税折合成银钱或其他物品。这本是为便民,却成了贪腐的温床。
“利润呢?”杨朔追问。
“明面上的账,利润不过两成。实际……”杨洪冷笑,“至少对半。多出来的钱,杨守财拿三成,打点上下拿两成,剩下五成……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就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杨朔点点头,将最后一口汤饼塞进嘴里:“走,进去看看。”
两人起身,混在几个挑夫中进了粮铺。铺子里货架整齐,米缸面缸码得齐整,但杨朔注意到细节——米缸边缘有陈年积灰,面缸的盖子缝隙里结了蛛网。这说明存量不常动,或者另有储粮的地方。
“二位买什么?”一个伙计迎上来,态度敷衍。
“看看黍米。”杨洪粗声说,“什么价?”
“上等黍米,一石两贯二百文。中等一石一贯八百文。”
杨朔心里算账。市价上等黍米不过一贯九百文,杨家铺子溢价一成五。而官仓折变给杨家的价格,每石不会超过一贯二百文。一进一出,利润近倍。
“太贵。”杨洪摇头,“对面陈家才一贯八。”
“嫌贵别买。”伙计翻了个白眼,“咱们这是军粮品质,能一样吗?”
正说着,铺子后门开了,两个汉子抬着一袋粮食进来。袋子是麻布的,但封口处露出一角——那是官仓专用的火漆印记,本该在拆封时销毁。
杨朔和杨洪对视一眼。
“看什么看?”抬粮的汉子瞪过来。
杨洪正要发作,杨朔拉了他一把,赔笑道:“大哥辛苦,我们这就走。”
出了铺子,转过街角,杨洪才低声道:“少爷,他们太大胆了,连火漆都不处理净。”
“这说明他们有恃无恐。”杨朔沉吟,“或者说,需要这批粮急用,顾不得细处。”
“急用?”
“腊月了,各庄子要发冬粮,边关要送年货,军中要备犒赏。”杨朔分析,“粮食需求量大,官仓拨粮有定额,他们可能把本该发给庄子的粮食先挪来卖高价,等后续拨粮再补上。”
典型的资金挪用。杨朔前世在审计报告中见过太多类似案例——扶贫款挪去,工程款挪去放贷,教育经费挪去发奖金。时空变幻,人性不变。
“现在怎么办?”杨洪问,“抓现行?”
“不,抓小不抓大。”杨朔摇头,“我们要的是整条线。杨守财背后肯定还有人,可能是府里的管事,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杨洪懂了。
“那……”
“先查他们的储粮点。”杨朔说,“这么多粮食,铺子后面肯定有仓库。找到仓库,查进出记录,就能摸清流向。”
两人在附近转悠。粮铺后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道后门,门上挂着铜锁。但杨朔注意到,门边的墙角有新鲜的车辙印——昨晚下过小雪,印子是今早留下的。
“有车进出。”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车辙宽度,“不是独轮车,是双轮大车,载重不轻。”
杨洪顺着车辙方向看去,巷子另一头通向城西的货栈区。那里商号林立,车马往来频繁,最适合藏匿。
“我去打听。”杨洪说。
“一起。”杨朔起身,“分开反而惹眼。”
货栈区比主街更喧闹。骡马嘶鸣,脚夫吆喝,空气中混杂着皮革、药材、草的味道。杨洪显然熟悉这里,领着杨朔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挂着“隆昌货栈”牌匾的院子前。
车辙印在这里消失了。
“隆昌货栈……”杨洪皱眉,“东家姓王,做南北货生意,跟杨家没什么明面上的往来。”
“暗地里呢?”杨朔盯着进出的车辆。一车车货物被帆布盖得严实,但从缝隙能看出是粮食。
他们在对面茶铺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杨洪掏出几个铜钱,跟茶铺掌柜攀谈起来。
“老哥,隆昌最近生意不错啊,这么多车进出。”
掌柜是个瘦老头,一边擦碗一边哼道:“何止不错,是发了大财。月初到现在,进出不下百车,都是粮。”
“粮?他们不做药材了?”
“早转行了。”老头压低声音,“听说攀上了高枝,有固定来路,低价进,高价出,赚得盆满钵满。”
杨朔话:“什么来路这么稳?”
老头瞥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没在意:“那谁知道。不过……”他凑近些,“我有个侄子在货栈里当力夫,说那些粮袋上,有时能看到官印。”
官粮私卖。石锤了。
杨朔和杨洪交换眼神。但问题来了:光知道隆昌货栈囤粮没用,需要证据链——官仓出库记录、运输路径、接收凭证、销售账目。这些杨守财肯定藏得严实。
“掌柜的,”杨朔忽然问,“货栈晚上也有人值守吗?”
“有,两个护院。不过……”老头露出古怪的笑,“那两个都是酒鬼,一壶烧刀子下去,睡得死猪一样。”
机会。
杨朔谢过老头,和杨洪离开茶铺。
“少爷想夜探?”杨洪问。
“需要看看里面的情况。”杨朔说,“但光我们两人不够。”
“我还能叫三个兄弟,都是信得过的老卒。”
“今晚子时。”
腊月初五,子时(23:00-1:00)
太原城宵禁,街上除了更夫和巡夜兵丁,空无一人。隆昌货栈后墙的阴影里,五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聚集。
杨洪带来的三个老兵,一个叫赵铁柱,擅开锁;一个叫孙石头,耳力极佳;一个叫周大眼,眼神好,夜里能视物。加上杨洪和杨朔,五人小队。
货栈的围墙高一丈二,上面着碎瓷片。但对这些老卒来说形同虚设。赵铁柱蹲下,孙石头踩他肩头翻上墙,垂下绳索。不到半刻钟,五人已潜入院内。
院子很大,堆满货物。西侧一排仓房,东侧是账房和伙计住处。正如茶铺掌柜所说,两个护院在门房里鼾声如雷,酒气熏天。
“分头。”杨朔低声道,“赵叔开仓房锁,孙叔去账房,周叔望风,洪叔跟我。”
赵铁柱摸到仓房门前,掏出铁丝,在锁孔里捣鼓几下,咔嗒一声轻响。推开门,里面堆满麻袋,一直码到屋顶。
杨朔割开一袋,抓出把黍米——颗粒饱满,是今年的新粮。又割开一袋,是小麦。连续检查十几袋,都是上等粮食。
“至少五百石。”杨洪估算,“值上千贯。”
但这还不够。杨朔需要的是能证明这些粮食来源的证据。他仔细检查麻袋,终于在墙角几袋底部发现了端倪——袋口内侧,有用墨写的极小字迹:“咸平二年十月,代州官仓甲字库”。
“有了。”杨朔心跳加速,“代州官仓的粮,运到太原,存在私人货栈。这是擅动军粮。”
宋代律法,擅动军粮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这时,孙石头从账房溜回来,手里拿着本簿子:“少爷,账册。”
杨朔接过,就着灯笼微光翻看。这是本简单的进出记录,但有几条很可疑:
“十一月初三,收代州来粮二百石,付脚钱十五贯。”
“十一月初五,出粮一百五十石,收银二百二十五贯。”
“十一月二十,出粮一百石,收银一百五十贯。”
收粮价格没写,但出粮价格明显高于市价。而最关键的是,这些交易都没有买卖双方的详细名目。
“藏头露尾。”杨朔冷笑,“但已经够了。”
他把簿子揣进怀里,又让赵铁柱重新锁好仓门。五人原路退出,没惊动任何人。
回到仁和坊别院时,已近丑时(凌晨1:00-3:00)。杨朔毫无睡意,在灯下整理今晚的发现。
第一,杨守财勾结隆昌货栈,倒卖官粮。
第二,数量巨大,涉及代州官仓。
第三,账目粗糙,说明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查到这个层面。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这么大规模的倒卖,绝不止杨守财一人能办成。官仓那头,运输那头,甚至杨家内部,都有人配合。
这潭水很深。
杨朔取出铜镜,摩挲着镜背。忽然,镜面泛起微光,几个字迹浮现:
“利字当头,人心如蚁”
然后迅速淡去。
杨朔怔住。这镜子……似乎在回应他的思考?他尝试集中意念,想着杨守财的事。片刻,镜面又显字:
“戌时三刻,南门车马店”
戌时三刻?那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南门车马店?这镜子在提示什么?
杨朔心跳如鼓。他收起铜镜,决定按提示去看看。
——
腊月初六,戌时(19:00-21:00)
南门车马店是太原城南最大的车马租赁处,兼营客栈。此时华灯初上,店里生意正忙,车夫、客商、脚夫进进出出。
杨朔和杨洪扮作等活的车夫,蹲在店外角落里。杨朔手里拿着铜镜,镜面朝下,但能感到它在微微发烫。
戌时三刻,一队马车准时驶来。五辆车,都是双轮大车,盖着厚帆布。赶车的是几个精壮汉子,神色警惕。
马车在店门口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接应。借着灯笼光,杨朔看见管事的脸——是杨守财的心腹,白天在粮铺见过的。
“来了?”管事低声问。
“来了。”领头车夫点头,“二百石,老地方。”
“账呢?”
车夫递过一张纸。管事快速扫了一眼,揣进怀里:“明早结钱。”
他们卸下两辆车,剩下三辆调头离开。杨朔给杨洪使个眼色,两人悄悄跟上那三辆车。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驶入城北一片僻静的坊区。这里多是富户的别院,高墙深院,门禁森严。三辆车停在一处挂着“柳宅”匾额的宅子后门。
柳宅?杨朔心头一动。
门开了,几个家丁出来卸货。这次没盖帆布,能清楚看到麻袋——还是粮袋。但杨朔注意到,这些麻袋的质地与隆昌货栈的不同,更粗糙,像是陈年旧袋。
一个家丁抬粮时滑了一跤,麻袋裂开个小口,流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
“盐。”杨洪在杨朔耳边低语。
私盐!
宋代盐法极严,食盐专卖是朝廷命脉。私贩盐,罪同谋逆。
杨朔呼吸急促。杨守财不仅倒卖官粮,还走私私盐。而且看这架势,柳宅是其中一个中转点。
等等,柳宅?姓柳?
杨朔想起母亲柳氏。莫非……
正当他思忖时,柳宅侧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监督卸货。那人身材不高,微胖,穿着锦缎棉袍,手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玉扳指。
灯笼光映亮他的脸。杨朔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昨晚在铜镜里见过——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却成了真。
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锐利的目光扫向街角阴影。杨朔和杨洪立刻低头。
“谁在那儿?”男子喝问。
几个家丁围过来。杨洪握住腰间短刀,杨朔按住他手臂,摇头。
“喵——”
杨朔学了声猫叫,拉着杨洪轻手轻脚退入更深的小巷。身后传来男子的骂声:“瞎紧张,是野猫。”
两人绕了一大圈,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仁和坊。
“少爷,那人是……”杨洪问。
“柳青山。”杨朔吐出三个字,“我舅父。”
杨洪愕然。
杨朔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记忆碎片翻涌——柳青山,母亲柳氏的兄长,太原城有名的商人,做南北货起家。母亲很少提及娘家,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他明白了,柳青山做的是走私生意。
而杨守财,一个杨家的掌柜,竟和走私贩勾结。
“少爷打算怎么办?”杨洪问,“大义灭亲?”
杨朔沉默良久。铜镜在怀里发烫,似乎又在提示什么。他取出镜子,这次镜面显示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一间书房,桌上摊着账册,两个人对坐。其中一个背影是柳青山,另一个……
是杨守财。
画面闪了闪,多出一行小字:“明夜亥时,柳宅书房”。
明晚?他们要密谈?
杨朔收起镜子,有了决定。
“洪叔,明天你安排人盯着柳宅和粮铺。”他说,“明晚亥时,我们去听听他们谈什么。”
“少爷要潜入柳宅?太危险了。”
“所以要周密计划。”杨朔眼神沉静,“我需要柳宅的地图,需要知道护院巡逻的规律,需要……”
他忽然停住,想起什么:“洪叔,你在军中时,可听说过‘幽云社’?”
杨洪脸色骤变:“少爷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有戏。杨朔不动声色:“听庄子里的老卒提过一嘴,说是什么秘密结社。”
杨洪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可不是普通的结社。据说是……是当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后,一些官僚将领组成的,专门做两边生意,挑拨宋辽关系,好从中牟利。”
和翟航记忆里的信息吻合。
“朝廷不管?”
“管?怎么管?”杨洪苦笑,“里头的人,有辽国的汉官,有大宋的边将,甚至可能……有朝中贵人。盘错节,动不了。”
杨朔陷入沉思。如果杨守财和柳青山都是幽云社的人,那杨家内部被渗透到什么程度?杨延昭知道吗?
还有,铜镜为什么偏偏提示这些?这镜子似乎能感应到与“历史走向”相关的人事,尤其是……与穿越者相关的人事?
杨朔想起镜背上那个半鱼形凹槽。另半块在哪?在谁手里?
无数疑问盘旋。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实证。
“先休息吧。”杨朔说,“明天有场硬仗。”
杨洪退下后,杨朔再次取出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自己年轻却疲惫的脸。他低声问:“你到底是谁造的?想让我做什么?”
镜子没有反应。
但当他手指触到半鱼凹槽时,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指尖传来,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汇入心口。很舒服,像冬的暖阳。
这镜子在……滋养他?
杨朔收起疑惑,吹灭灯躺下。黑暗中,他计划着明晚的行动。潜入、窃听、取证、撤离。每一个环节都要精确到刻。
窗外风声呜咽,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而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地下,无数的交易正在进行,无数的秘密在黑暗中滋生。粮食、盐铁、情报、人命,都成了筹码。
杨朔不知道,明晚的柳宅之行,将不仅揭开一个走私网络,更会触碰到一个横跨宋辽的庞大阴谋的边缘。
他也不知道,在太原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同样从2026年穿越而来的女子,正对着一块半鱼形玉佩发呆。玉佩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与铜镜同频的脉动。
两个穿越者,一面镜子,一块玉佩,一场即将改变历史走向的相遇,正在时间的暗流中悄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