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混杂着无尽怨毒的咆哮冲天而起,猪刚鬣身后,一尊顶天立地的狂暴野猪魔影骤然显现,戾气滚滚,搅动得四方云气翻涌不息。
九重天上,凌霄宝殿。
“启奏陛下,天蓬元帅已成功潜入取经一行,被那唐三藏收入麾下。”
太白金星俯身禀报。
“善,不负朕数百载谋划。”
玉帝轻抚长须,眼底掠过一丝得色。
旋即,一抹难以察觉的阴冷机悄然浮现,“既然天蓬已离了高老庄,那处污秽之地,也该清扫一番了。”
太白金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这是要抹去一切与天蓬相关的痕迹。
令天蓬混入取经队伍,恐怕不止是为了分润佛门气运那般简单。
“陛下,若天蓬得知高老庄遭劫,恐生异心,还望陛下慎思!”
太白金星深深一揖,试图为高老庄那数千生灵争得一线生机,也算全了与天蓬往的情分。
玉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他踏入取经队伍那刻起,便已非我天庭之臣。”
“太白,清扫之事,你亲自去办,手脚净些。”
言罢,玉帝挥了挥袍袖。
“臣……领旨。”
太白金星暗自咬了咬牙,躬身退出了大殿。
**离了高老庄地界的“破穹”
一众,沿途酒肉不断,终是晃出了乌斯藏国的疆域。
浮云缭绕的巨峰如一道屏障横亘在前,仰首只见雾霭蒸腾,不见峰顶。
“师父,此地名为浮屠山,”
走在队伍前方的猪刚鬣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山里住着一位乌巢禅师,老猪我可熟得很。
那老和尚总念叨与我有缘,三番五次想收我作徒弟。”
唐三藏双眸中金芒微闪,望向山峦深处——一股沉厚而隐晦的气息自巅顶冲霄而起,仿佛蛰伏的巨兽。
混元金仙……
他心中掠过三界修行诸境:自人仙始,经地仙、天仙、金仙、大罗金仙,方至混元金仙,亦称准圣;再往上,便是混元大罗金仙的圣人与那缥缈的天道圣人。
眼前这道气息,分明已至准圣之境。
浮屠山中的乌巢禅师,应是佛门中人。
而佛门之内,臻至此境者不过寥寥数位:过去佛燃灯、现在佛、未来佛弥勒。
坐镇灵山,弥勒隐于小雷音,皆不可能现身于此。
那么……
山巅之人,恐怕正是燃灯所化。
“走,”
唐三藏衣袖一拂,“去见见这位禅师。”
山路蜿蜒,水声潺潺,浮屠山果然气象幽邃,藏风聚水。
及至山腰,一株参天古木蓦然撞入眼帘——树粗若殿柱,其上托着一座巨巢,形如覆斗。
巢下诸多走兽伏地,神情肃穆,似在聆听什么。
“师父,那就是乌巢禅师。”
猪刚鬣指向巢中。
一个光头老僧正盘坐其间。
“呵,”
唐三藏轻嗤一声,“这模样,倒像是等着孵蛋的母雀。”
话音未落,巢中老僧忽睁双目,身影飘然而下,无声落在众人面前。
“阿弥陀佛。
来的可是大唐圣僧三藏法师?”
“正是。”
唐三藏挑眉打量对方,“大师特地拦路,莫非是想与贫僧切磋一番?”
乌巢禅师眉头一蹙,面色微沉。
自己亲自下树相迎,已是给足颜面,这和尚竟反指他拦路?转念一想,许是西行一路艰难,令其心生戒备。
他按下不悦,缓声道:
“老衲在此等候法师已逾百年,并无恶意。
西行路远,终有竟时。
我有一卷《多心经》,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字。
若逢危难,诵念此经,可**师周全。”
他在此守候百年,只为将此经交付取经人。
自然,他并非真为佛门兴盛——一切,皆是为己之谋。
唐三藏却笑了一声,摆摆手:“什么心经,贫僧不需。
你当贫僧带着这几个徒弟,是摆着好看的么?”
乌巢禅师终于动怒。
“唐三藏,西行岂是儿戏?你以为凭这几个金仙徒儿,便能安然走到灵山?若无此经护持,你这凡胎**,早晚沦为妖魔口中之食!”
“没兴趣。”
唐三藏别过脸,语气懒散。
“狂妄!”
乌巢禅师袖袍一震,“你当真以为这无上心经无人渴求?三界之中,多少生灵挤破头颅欲得一字半句!”
浮屠山巅,云气凝滞。
乌巢禅师苍老的手指攥住那袭素白僧袍的衣襟时,指节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修行万载,见过天地翻覆,却未曾见过这般泼皮似的圣僧——竟仰着脖子,扯开嗓门对着四野嚷起来:
“诸位可都瞧见了!是这老禅师先动的手!”
声音在山谷间撞出回响,惊起几只昏鸦。
禅师腔里那口绵延万年的定气,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佛门清净地,何曾有过这等滚地撒泼的场面?若教旁人看去,灵山颜面何存?
“唐三藏——”
低吼如闷雷自他喉间滚出,混元金仙的威压再无保留,轰然荡开。
整座浮屠山为之震颤,岩壁簌簌落石。
可那被攥着衣领的僧人,反倒咧开了嘴角。
“今,你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
禅师齿缝间挤出字来,每个音节都似淬过寒冰。
唐三藏却倏地瘫倒在地,僧袍沾了尘土。
他抬起眼,目光里竟有几分市井无赖的混不吝:
“怎的,还要强按牛头喝水?”
禅师额角青筋一跳,手掌已然扬起,混元金光在掌心吞吐——最终却猛然偏转,狠狠劈向旁侧一株古松。
轰隆!
巨木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如金粉飘散。
不能。
这和尚是他唯一的生机。
身为三世佛之首,他卡在混元金仙的桎梏太久,寿元将尽,大道无门。
唯有让这取经人修成《多心经》,他才能借那一缕天道气运偷天换,凝铸圣躯。
金光再次汇聚指尖,禅师俯身,一指倏地点向对方眉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咒文如金珠落玉盘,自他唇间流淌而出。
可他未看见——唐三藏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
等的便是此刻。
眉心处,五十万缕世界本源轰然爆发,如决堤天河顺着那金灿灿的手指倒灌而入!
禅师诵经之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撞进经脉,所过之处法力崩散,四肢百骸顷刻脱离掌控。
“这是……何物?!”
惊怒交加的喝问刚脱口,脸上已挨了结结实实一记耳光。
啪!
脆响惊破了山间的死寂。
乌巢禅师怔住了。
脸上**辣的痛楚真实得荒谬——自他登临准圣之位,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可那僧人已利索地翻身跃起,袖口随意一掸,俯视着他的眼中满是戏谑:
“啰嗦半天,不就想夺舍么?”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掌,扇在禅师光洁的额顶。
“放肆!你可知本尊——”
“管你是谁。”
唐三藏截断他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砸进尘土里,“燃灯古佛?便是亲至,今这耳光你也挨定了。”
山风穿过废墟,卷起细碎的金芒与木屑。
禅师僵跪于地,浑身金光明灭不定,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古佛灯。
而唐三藏站在他面前,僧袍下摆被风拂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不过是一场随手掸去的尘埃。
浮屠山巅,云涛翻涌。
乌巢禅师瘫坐岩台,周身佛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他抬眼看向那身着袈裟的僧人,嗓音嘶哑如裂帛:“唐三藏……我乃燃灯古佛……你究竟施了何等邪法,竟能困住本尊?”
唐三藏合掌垂目,唇角却噙着一丝寒凉的笑意:“阿弥陀佛。
燃灯古佛悲悯众生,怎会如你这般咄咄相、动辄以力压人?这般拙劣的冒充,也敢在贫僧面前卖弄。”
说罢袖袍轻挥,“徒儿们,这老骗子还需些教训。”
黑熊精率先扑上,铁拳裹着罡风直击对方面门;悟空的金箍棒自云端劈落,砸出一声闷响;白龙纵身如电,腿风扫向下方要害。
惨叫混杂着骨裂之音,在孤峰间回荡。
猪刚鬣凑近唐僧身侧,压低声音道:“师父,若他真是燃灯古佛……”
“他正是。”
唐僧截断话头,目光静如深潭。
猪刚鬣瞳孔骤缩,喉头滚动了两下:“那……之后该如何?”
“你说呢?”
猪刚鬣眼底掠过厉色,抬手在颈间缓缓一划。
唐僧抚掌轻笑:“善。
且先去尽兴一番,稍后为师自会处置。”
猪刚鬣咧开嘴,卷起袖口加入战团。
浮屠山巅的哀嚎愈发凄厉,仿佛要将云层撕开裂隙。
——
九霄云外,南天门前。
太白金星与水德星君领着天兵驾云而下,旌旗猎猎如垂天之翼。
水德星君摇头叹道:“这差事偏落你我头上,真是晦气。”
“天意难违。”
太白金星望向下方渐近的村落,眉间蹙起浅川。
高老庄炊烟尚袅,却不知顷刻将成血海。
尤其念及高翠兰一家,他心中更是一沉。
云头骤落,数百金甲涌入庄内。
刀光起处,哭喊戛然而止,青石路渐渐被暗红浸透。
高宅内院,太白金星拂尘轻扫,跨过横陈的尸身。
唯剩墙角一名女子紧捂腹部,浑身战栗如秋叶。
“高翠兰?”
“是……”
她齿间迸出字来,五指几乎掐进裙衫,“为何连寻常百姓也不放过?”
太白金星闭目轻叹:“奉旨而行,休怪小仙。”
拂尘扬起,金光如箭离弦,直贯女子心口而去。
太白金星将脸侧向一旁,对一名身怀六甲的尘世女子下手,终究让他心头发软。
片刻寂静无声。
太白金星诧异地回眸望去。
他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