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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他并未即刻应允。

……

午后,渭水南岸。

张廉立于新拓的蔗田边,审视着巴清出资扩建的园圃。

连绵的绿苗在风中起伏,待成熟时,约能收获三百万斤甘蔗。

下一批红糖将销往更远之地。

北行的商队已出发前往漠北,顿弱麾下密探多半随行,休则赴上郡坐镇调度。

众人面有忧色,连巴清亦不例外。

“夫人不必担忧商队。”

张廉望向远天,“昔年乌氏倮能与胡人贸易致富,我等何惧之有?”

巴清唇角泛起浅笑:“妾身所虑并非此事。

前探听胡人风俗,他们常将商队比作‘草原上游移的湖泊’。”

“那夫人在忧心何事?”

巴清轻咬下唇,终是低声开口:“上卿可闻近来关中之议?”

“可是废郡县复分封之说?”

张廉神色转淡。

那些崇古儒生竟借纸张之利重提旧议,意图一举两得——既求放开纸禁,又图恢复分封。

“正是。”

巴清眼波微动,“若依分封旧制,我巴氏或也可受封一小国。”

“夫人动心了?”

张廉直视她的双眸,“趁早息了此念,否则我也难护你周全。”

“妾身明白。”

巴清声线更低。

身后随行的巴氏仆从皆露惊色——向来果决的家主,竟在这位年轻上卿面前如此恭顺。

“然则此议近愈演愈烈……”

“那又如何?”

张廉转身望向无边的蔗田,袖中手指轻抚剑柄。

愈演愈烈?是该有所应对了。

对付诸子百家,他早有谋划。

陛下手段过于宽和,李斯之策又弊端甚重。

他的办法恰从李斯所言获得启发——书仍要焚,但只焚那些未经朝廷准许私传的典籍。

此后天下流通之书,皆需经大秦审定。

“上卿已有良策?”

巴清凝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影。

“不过些微计较。”

张廉朗声一笑,“蔗园后续事务烦劳夫人安排,雇工之事仍由内史府经办,夫人将工钱送至衙门即可。”

巴清语带幽怨:“还以为上卿会免去妾身这笔开销呢。”

“岂能如此。”

张廉拂袖转身,左手按上承影剑柄,“回城罢。”

见他只带两名骑从,巴清轻声道:“上卿若不弃,可乘妾身马车同返咸阳。”

“也好。”

他坦然应允,衣袂在渭水的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辙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廉倚着厢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思绪却飘向尚未成型的马具图样——那些能让骑乘更稳当的机巧,此刻还不是提及的时候。

比起马背,车厢终究是舒适些。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路旁林荫深处,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浮现。

“地势合宜,正在此处。”

“旁人不必理会,只取张廉性命。”

林间,甘罗立于树影之下,衣袂被风吹起细微的褶皱。

身旁一名黑衣死士略有迟疑,压低声音道:“此处距咸阳不远,行事是否太过冒险?”

话音未落,甘罗袖中手掌已如电掣般挥出,清脆一声击在那人颊侧。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断?”

“属下不敢!”

死士立刻垂首,额间渗出细汗。

这位左 在阴阳家中素以喜怒难测闻名,无人愿触其锋芒。

甘罗收回视线,重新投向蜿蜒延伸的官道。

远处,一列车队正缓缓驶近,不过二十余人,车辕上悬着的徽记昭示着蜀中巴家的身份。

他身后静立八名死士,皆如石雕般沉默。

“足够了。”

甘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张廉若死,叶腾那老狐狸还能继续藏匿不出么?还有湘君与湘夫人……他眼底掠过暗光。

巴家的马车内,巴清端坐着,衣袖下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

自登车后,张廉便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未曾开口。

车厢里只有车轮转动的轱辘声,这异样的寂静让她心绪微乱。

“上卿是在思索什么?”

她终是按捺不住,轻声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近来百家之事?”

张廉转过脸来,目光平静。”他们不足为虑,不过是些行将就木之徒罢了。”

巴清略感讶异,劝道:“上卿莫要轻敌,能存续至今的学派,皆有其基。”

“若北境胡人南下,这些所谓的底蕴又能抵得几分?”

张廉神情骤然转冷,语调里透出锋刃般的锐利,“大秦西有月氏,北有匈奴、东胡,尤其是匈奴,从未停止觊觎中原。

而境内六国遗族,至今仍做着复国的迷梦,不惜再引战火——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巴清一时无言。

天下初定不过数年,旧贵族势力未消,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只得将话头转向北境:“有秦军悍勇,又有长城为屏,妾身以为胡人尚不足为患。”

“确是如此。”

张廉竟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后终须一战,且要战出一个妥当的结果。”

长城需继续修筑,漠北亦要建城。

那些城池将是深入草原的楔子,既为粮秣据点,亦是捆缚游牧之民的锁链。

“妥当的结果?”

巴清顺着问道。

“自然是破其国,俘其众。”

张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男子皆充劳役,修长城、筑驰道、开运河,直至力竭;女子皆入秦地为妾,绵育子息。

各得其所,岂不两全?”

巴清呼吸微微一窒,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张廉此刻的气势之下,她只觉自己仿佛矮了一截。

但她终究是历经风浪之人,很快稳住心绪,斟酌道:“若启战端,只怕会陷入泥潭,耗费甚巨。”

“征战未必亏蚀,有时亦可获利丰厚。”

张廉忽然轻笑一声,神情松动了几分。

巴清心中悄然一松——这才是她这些时所熟悉的那位上卿。

方才那一瞬的冷酷,竟让她心底无端发颤。

便在此时,张廉目光骤凛,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朝车外厉喝:“当心!”

同时左手迅疾按下巴清肩头,将她护向车厢内侧。

几乎就在下一瞬,数支利箭穿透厢壁,挟着尖啸钉入对面木板!

车外顷刻间响起兵刃出鞘之声与护卫的怒喝:“敌袭!”

数道黑影自四面掠出,身形鬼魅,出手如电,转眼已有几名巴家护卫倒地。

车厢内,巴清从张廉身侧抬起脸,发丝微乱。

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怔怔盯着那几支没入厢壁的箭羽,面色渐渐苍白。

马蹄声碎,咸阳郊外的官道上弥漫着尘土与血腥气。

巴清攥紧车帘的指尖微微发白。

箭矢破空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这场局并非冲着巴氏商行而来。

车外响起护卫的闷哼,随即是躯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留在车里。”

张廉的声音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他折断了嵌在厢壁上的箭杆,断口处木刺森然。

帘帐掀起时,光恰好掠过他腰间的剑柄。

那剑鞘朴素得近乎黯淡,可当他站定在尸骸与活人之间时,连风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张上卿在此——”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饿鹘般扑至。

护卫的惊呼卡在喉头,却见张廉身形未移,只腕底倏然翻起一线寒光。

那光太快,快到无人看清剑锋如何出鞘。

只听得铁器坠地的脆响,随后是三具躯体踉跄跪倒,腕间血泉喷涌如骤然绽开的赤梅。

剑尖垂地,一滴血珠渗入黄土,快得仿佛从未沾染过猩红。

远处山丘上,有人袖中的铜镜咣当坠地。

甘罗盯着那柄再度归鞘的剑,齿缝间渗出低语:“承影……道家竟也落子了?”

他眼睁睁看着余下的死士如扑火飞蛾——两人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弩箭贯心毙命,最后三人则在剑光交织的网中碎成断裂的影子。

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只有剑刃割开皮肉时发出极轻微的“嗤”

声,像撕裂帛绢。

当最后一名刺客仰面倒下时,巴清提着裙裾奔下马车。

她看见张廉正用绢帕擦拭剑身,侧脸映着西斜的光,竟有一种与戮场格格不入的平静。

地上散落的断刃映出细碎的亮斑,仿佛这场伏击不过是途中小小的颠簸。

“可有受伤?”

她声音发紧。

张廉抬眼看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夫人该问,他们为何偏挑今动手。”

他望向远处山丘惊鸟飞起的林梢,那里空无一人,只余被踩倒的荒草微微摇曳。

风卷起血腥味,裹着尘沙往咸阳城方向飘去。

车厢帘幕落下时,巴清瞥见他收剑的动作——剑身入鞘的刹那,所有锋芒尽数敛入那片幽暗之中,仿佛方才斩断生死的光影只是黄昏时分的错觉。

“无妨。”

张廉的目光投向林中深处,方才冷箭破空而来的方位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树影。

“何等狂徒竟敢在咸阳城外对九卿行刺?”

巴清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廉摇了摇头,“尚未可知。”

但总有人知晓。

他想起府中那两位深藏不露的老人——双婆婆与涯伯。

“先回咸阳。”

他拭去剑刃残血,收入鞘中,动作轻缓如拂尘。

巴清留下几名护卫收敛殉职者的尸身,自己取出一方素帕递来。

“上卿,请净面。”

“有劳。”

张廉接过帕子,指腹拭过颊边涸的血迹。

心底暗流翻涌——谁人敢在此时动手?赵高?李斯?陛下尚在,朝局未乱,此举未免太过张扬。

他与李斯虽有摩擦却未至死局,至于赵高……还需印证。

他需要回府问个明白。

身侧,巴清的视线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她想起方才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六名刺客倒地,他收剑时衣袂未乱。

这位年轻的上卿,藏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车驾抵府时暮色已起。

“今牵连夫人了。”

张廉立在阶前,“还请暂居府中,待我查明原委,再登门致歉。”

巴清连忙摇头:“若非上卿出手,妾身早已命丧荒林。”

张廉颔首,转身踏入府门。

“双婆婆,涯伯。”

檐下阴影里转出两位老人。

双婆婆目光落在他袖口暗褐色的痕迹上,眉头一蹙:“少主今与人交手了?”

另一侧,涯伯拄杖走近,声音沉缓:“九卿之尊,谁敢妄动?”

张廉站定,望向二人:“我遇刺了。

现在,该告诉我 了吧?”

两位老人对视片刻。

“少主。”

双婆婆轻叹,“此事……还是去问叶公罢。”

“叶公现在何处?”

“应在城郊庄子上。”

张廉更衣出城,马蹄踏碎晚霞。

叶家庄子卧在渭水边,炊烟渐起。

田埂上归家的农人背着农具,三两身着儒服的夫子执书同行——他们手中不再是笨重的竹简,而是轻薄的纸册。

“少主安。”

沿途有人行礼,张廉一一应过,直至庄内最深处的宅院。

叶腾正躺在庭中一张曲木椅上——那是张廉早年随口所述的样式。

两名侍女静立左右,他手中握着一卷《商君书》,纸页在夕照里泛着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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