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姑苏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在城西一处偏僻的驿站后院，气氛却紧张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东厂临时用来关押“贵客”的地方。驿站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加起来不下三十人。然而，看守最森严的，并不是大门，而是后院那间挂着厚重棉被的小屋。
屋内，烛火摇曳。
陈柏年蜷缩在墙角，昔那个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布业行会会长，此刻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他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淤青，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丝绸长衫，早已被鞭子抽成了碎布条。
“说！你把布防图藏在哪里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番子正挥舞着皮鞭，歇斯底里地吼道，“刘公公说了，只要你肯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能赏你个官做！”
“没有……真的没有……”陈柏年哆嗦着，眼神涣散，“我都说了，那是谣传……那是沈墨那个小王八蛋编出来害我的……”
“还嘴硬！”番子又要动手。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千户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与沈墨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无霜。不过此刻，他看陈柏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行了，别浪费力气了。”柳无霜挥了挥手，示意番子退下，然后走到陈柏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会长，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一条活路。”
陈柏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千户大人……您……您要帮我？”
“帮你？”柳无霜冷笑一声，“我是受人之托，来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什么交易？”
“很简单。”柳无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扔在陈柏年面前，“只要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承认你通敌卖国，意图资助倭寇，并且供出你的上线是左相府上的管家，那么，东厂不仅保你不死，还保你在牢里有单间，有酒肉。否则……”
柳无霜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如同丧钟一般，敲在陈柏年的心上。
“不……不行！”陈柏年惊恐地尖叫起来，“我不能出卖左相大人！他若倒台，我全家老小……”
“你没得选。”柳无霜的声音冷酷无情，“你现在的命，是东厂给的。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柏年痛苦地抱住头，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交易，更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局。如果画押，就是把自己和左相一起送上西天；如果不画押，刘瑾有的是手段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陈柏年陷入绝望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慢着！”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柳无霜脸色一变：“谁？！”
门被推开，沈墨一身青衫，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蛛网”精锐，虽然没有拔刀，但那股肃之气，让在场的东厂番子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莫生？！”柳无霜大惊失色，“你来这里什么？！”
“来救人。”沈墨淡淡地说道，目光越过柳无霜，落在了角落里的陈柏年身上。
“救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柳无霜怒道，“刘公公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当然知道。”沈墨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没带人硬闯，我带了钱。”
“钱？”柳无霜一愣。
“对，钱。”沈墨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在手里掂了掂，“东厂既然是做买卖的，那自然也讲究个价高者得。柳千户，这间屋子里的人，我买了。出个价吧。”
“你……你疯了？！”柳无霜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朝廷要犯！是逆党！你竟敢用钱来买？”
“朝廷要犯？”沈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柳无霜，“柳千户，你我都心知肚明，这陈柏年，不过是刘公公用来敲打左相的一颗棋子。既然是棋子，那自然是可以买卖的。只要你肯放手，这五万两银票，就是你的。另外，我再加一箱产自琉球的极品珊瑚，算是给你的茶水费。”
柳无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五万两，外加一箱价值连城的珊瑚，这确实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能让他摆脱一个烫手山芋。
“莫生，你这是在贿赂东厂官员！”柳无霜咬着牙说道，“如果被刘公公知道了……”
“那就让他来找我。”沈墨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柳千户，你是想做一个贪财的千户，还是想做一个死在东厂的千户？你自己选。”
柳无霜看着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在赌命。但他也知道，刘瑾虽然权势滔天，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失势的陈柏年，去跟一个掌握着大量财富和渠道的潜在盟友翻脸。
更何况，这陈柏年，已经是一块死肉了。
“好！好一个沈墨！”柳无霜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是自然。”沈墨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毒蜂”使了个眼色。
“毒蜂”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地上的陈柏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慢着！”陈柏年虽然神志不清，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一声嘶吼，“莫生！你这个！你救我出来，是想我吗？！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陈会长，放心。我不想你。我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守护了一辈子的基业，是怎么一点点崩塌的。”
说完，沈墨转身离去，留给陈柏年一个决绝的背影。
……
驿站外。
马车早已备好。
沈墨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毒蜂”回来了。
“莫先生，搞定了。”毒蜂汇报道，“柳无霜拿了钱，答应保密。陈柏年已经被带出来了。”
“把他带到城外的一座废弃寺庙里去。”沈墨吩咐道，“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要给他自由。我要让他活着，但活得生不如死。”
“是！”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三江商号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沈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接下来的布局。
救下陈柏年，不是为了慈悲，而是为了诛心。陈柏年是布业行会的招牌，只要他人还在，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商户就会心存幻想。只有把他彻底毁掉，布业行会才会真正崩溃。
而且，这也是给刘瑾的一个警告：你的棋子，我能拿走；你的交易，我能截胡。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莫先生。”老周坐在对面，打破了沉默，“咱们真的要把陈柏年放了吗？那可是咱们的死对头啊！”
“死对头？”沈墨睁开眼，目光深邃，“有时候，一个听话的死对头，比一个死透了的死对头，要有用得多。”
“这……”
“东厂想要布防图，左相想要保人，刘瑾想要搞乱朝局。”沈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而我，想要这整个姑苏城。只要这盘棋下得够大，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主动跳进我设好的坑里。”
“现在，陈柏年这颗弃子，已经回到了我手里。接下来，就该轮到刘瑾和左相，还有那个远在京城的燕王，好好表演了。”
夜风呼啸，马车的帘子被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沈墨知道，今夜过后，这姑苏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而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