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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县试结束后的几天,临川县城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起初的剧烈涟漪渐渐平复,但水面下却涌动着各种暗流。

沈清辞闭门不出,除了完成周夫子罚抄的功课,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完善他那张“县城改造规划图”上。他据记忆和有限的走访,尽可能准确地标出主要街道、市集、居民区、水源地,然后思考公共卫生设施的布局原则:靠近人群密集处但避免上风下水,交通便利易于清运,尽量利用现有空地或废弃建筑……

这与其说是一张施工图,不如说是一套基于逻辑推演和有限数据的“优化方案”。画到后来,他甚至开始估算不同方案下可能需要的资金、人力,以及潜在的阻力和应对策略。

墨竹有时候看着自家公子对着一张鬼画符般的图纸念念有词,写着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只觉得公子自从“开窍”后,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但他很懂事地不去打扰,只是按时送来饭菜茶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上午,墨竹从外面买菜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劲,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清辞从图纸上抬起头。

“公子……”墨竹搓着手,小声道,“我……我刚才在外面,听到有人在议论您。”

“议论我什么?”沈清辞并不意外。考完那番“即兴发布会”后,他就料到会有议论。

“他们说……说您策论写得离经叛道,肯定偏题了。”墨竹声音更低,“还说……说您考试时,卷子上写了好多个‘粪’字,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沈清辞一愣,随即失笑。他只在涂改时不小心写了“大小便”,哪来的“好多个‘粪’字”?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关注“污秽”之事,在很多人眼中是多么的“不入流”和“可笑”。

“还有呢?”他问。

“还有……领头说的,好像是县学的赵文瑾,赵公子。”墨竹有些愤愤不平,“他还说什么‘沈清辞行事怪诞,哗众取宠,策论必是歪理邪说,难登大雅之堂’,好些人都附和他……”

赵文瑾。沈清辞点了点头。考棚外交锋落了下风,这是要通过舆论来找回场子了。很常见的套路。

“由他们说去吧。”沈清辞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图纸,“事实胜于雄辩。等成绩出来,自然见分晓。”

他语气平静,仿佛那些中伤和质疑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墨竹见公子如此淡定,心下稍安,但还是有些气不过:“可是公子,他们说得可难听了!还说您之前搞什么堆肥、公厕,都是不务正业,心思不正……”

“墨竹,”沈清辞打断他,笑了笑,“狗咬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咬回去?有时间生气,不如帮我想想,西街市集和东街居民区之间,哪里设一个公共垃圾堆放点最合适?既要方便两边倾倒,又不能离居民窗户太近。”

墨竹被问得一愣,挠挠头,努力看向那张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图纸,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我,我看不懂……”

沈清辞也不为难他,自己继续琢磨起来。

谣言并未因沈清辞的沉默而止息,反而在赵文瑾等人有意无意的推动下,在考生圈子和小部分士绅中流传开来。沈清辞“考场写粪字”的段子被添油加醋,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连带他之前搞堆肥手册、提议公厕的“前科”也被翻出来,共同塑造了一个“行事怪诞、不守正途、甚至可能脑子有问题”的滑稽形象。

不少原本对沈清辞考后那番“长效机制”言论略有好奇或好感的人,在这样一面倒的舆论下,也动摇了,觉得此人或许真是有些“走火入魔”,不足为信。

当然,也有少数人持不同看法。比如林秀川,听到这些议论后气得跳脚,差点要去跟人理论,被他爹林员外按住了。林员外捻着胡须,只说了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真金不怕火炼。且看放榜吧。”

还有济世堂的苏婉娘。她从兄长苏承志那里听到了些风声,秀眉微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药铺伙计,近若有人议论沈公子,不必附和,也不必争辩。她自己则继续在库房角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个米糠锯末混合堆的比例和湿度,记录着温度变化。偶尔,她会想起那双清亮的、说起“发热之理”时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便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实在浅薄得可笑。

这天下午,沈清辞终于将规划图的关键部分初步完成,正活动着酸痛的脖颈,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墨竹跑去开门,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着一位戴着帷帽、衣着素雅的少女,正是苏婉娘。她只带了一个小药童陪同。

“苏姑娘?”沈清辞闻声出来,也有些意外。

苏婉娘取下帷帽,露出清丽的容颜,对沈清辞微微一礼:“沈公子,冒昧打扰。晚辈随父亲出诊归来,路过此地,想起前请教堆肥发热之事,回去试验略有所得,特来告知。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清辞,“近街巷有些关于公子的不实之言,晚辈亦有耳闻。公子……不气么?”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探究。

沈清辞请她到堂屋坐下,让墨竹上茶。听了她的问题,笑了笑:“气?起初有点。后来想想,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我也拦不住。与其浪费精力生气,不如做些实事。等结果出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他的语气平和坦然,听不出丝毫强作镇定的勉强。

苏婉娘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公子豁达。婉娘佩服。”她不再提谣言之事,转而说起自己的试验,“依公子所言,调整了湿比例,堆砌时特意留了中空通气,果然发热更匀更久,库房那处角落,气确实减了不少。家父见了,也说此法或许真可用于寻常药材的防。还要多谢公子指点。”

沈清辞闻言也很高兴:“能对姑娘有用就好。此等微末之技,不足挂齿。”

“公子过谦了。”苏婉娘正色道,“格物致知,本无贵贱。能于寻常事物中见理、致用,便是真学问。”她这话,隐隐有支持沈清辞那套“务实”思路的意思。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试验的细节,苏婉娘便起身告辞,依旧戴着帷帽,袅袅而去。

送走苏婉娘,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初夏明朗的阳光。谣言如阴影,但总有人在阴影之外,愿意拨开迷雾,看见不同的光亮。

苏婉娘的理解和支持,林秀川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林员外那点基于利益的模糊期待,还有……那位深夜召见、态度暧昧的县令陈廉。

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他走回书房,再次看向那张凝聚了心血的规划图。

放榜之,近在眼前。

就让成绩,来为这一切的纷扰,做个初步的裁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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