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折谋
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终究没有踏入。
我在傅乘的房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像是要将我彻底看穿,变着法子地问。
“从前,你是怎么唤陆成渊的?嗯?”他咬着我的耳垂,气息灼烫。
我意识涣散,带着哭腔脱口而出:“成渊哥哥……”
他动作一滞,明显不悦,却又不肯罢休:“换一个。叫我。”
“傅……傅乘……”
“不对。”
“……哥哥……”
他低笑,奖励似的吻我,语气恶劣又缱绻:“乖,小娘真棒。”
极致的混乱中,他埋首在我颈间,声音低沉而模糊:“其实,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更早。”
“十六岁那年,老头子重病,我替他出征。第一仗就差点死在战场上,拖着伤躲回归元寺……有个小姑娘,傻乎乎地在祈福,看见我满身血,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抖着手给我包扎……”
“那时我就想,这姑娘,真傻……”
后来的事,我已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沉入黑暗前,耳边是他斩钉截铁的誓言:
“你爹的仇,我替你报。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再次清醒,我已站在大将军傅霆的面前。
他与傅乘容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稳威严。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我紧张地攥紧衣袖,那之下,满是昨夜荒唐的痕迹。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傅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孩子,别怕。”他声音低沉,“你父亲……与我曾是同窗旧识。新帝登基后,他刚直不阿,不肯折腰,甚至数次当庭顶撞。陛下曾暗示想纳你入宫,以此钳制他,被他严词拒绝……便是这一拒,彻底惹来了身之祸。”
我瞳孔骤缩,眼泪无声滑落。
“他察觉大祸临头,才将你托付于我。时局所迫,唯有以将军夫人的名义,才能护你周全……委屈你了。”
真相竟是如此!
“那我爹他……”我声音颤抖。
“死了。”傅霆闭上眼,面露痛色,“被陛下下令……沉塘了。”
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骨恨意如野草疯长!
“收起你的念头!”傅霆猛地睁眼,目光如电,“报仇?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如今与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爹瞒着你,就是怕你冲动行事!他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
好好活着?
不。
沈厉,必须死。
“既入我傅家门,便要守我傅家规矩!心思不端,举止失仪,给老夫去院中跪着!不满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傅霆的怒斥声震屋瓦。
我沉默地走到院中,撩起裙摆,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纵然提前做了防护,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膝盖很快传来钻心的疼。
雪花落在眼睫上,模糊了视线。
这么冷的天,湖水该有多冰啊。爹爹他……最怕冷了。往年冬,他的腿疾总会复发,疼痛难忍,却仍要坚持为民劳。
那样的好官,为何不得善终?
只要想到能为他报仇,莫说两个时辰,便是跪到地老天荒,我也心甘情愿。
意识渐渐模糊,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
似乎有人在焦急地唤我的名字。
是幻觉吗?
“她跪着与你何!给老子滚进来!”是傅霆在怒吼。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视野里,是傅乘煞白着脸,不顾一切冲破侍卫阻拦,朝我狂奔而来的身影。
我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陷入无边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许多画面在脑中飞闪。
最终定格在,得知要被送入将军府的那一天。
我捏着父亲那封所谓的“绝笔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他绝不可能卖女求荣。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他惹上了滔天大祸,唯有将我送到圣眷正浓的将军府羽翼之下,才有一线生机。
我状似无意地问嬷嬷:“大将军……常在府中吗?”
“不常,边关离不开大将军。如今府里,是公子做主。”
公子……傅乘。
我眯起眼,想起归元寺后山,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以及他看我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冰冷外表不符的关切。
良久,我轻轻笑出了声。
“是他啊……”
“那便……好办了。”
一个被至亲“背叛”、无依无靠、楚楚可怜的孤女,怎能不激起少年英雄的保护欲,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我手中最利的刀呢?
湖边那场“梦游”,是试探,也是我抛下的饵。
而他握住我手腕的那一刻……
便是我这场精心策划的谋局,正式开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