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只有那盏老旧台灯,灯丝发出极其微弱的咝咝声,像垂死昆虫的哀鸣。

昏黄光晕下,刘振东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冷汗不是渗出,而是瞬间涌出,顺着鬓角、脸颊、下巴,汇成细流,滴落在灰色的夹克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夹在指间的烟早就掉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留下一条弯曲的灰迹。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复印件。

又猛地抬头,看向晚晚。

目光交错。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七岁孩子。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出他所有肮脏、虚伪、不堪的镜子。镜子里,是他收钱时故作矜持的笑,是他叮嘱赵金虎“加固地窖”时压低的声音,是他这些年一次次告诉自己“只是行个方便”、“不算大错”时,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现在,这面镜子,被一个孩子举着,戳到了他鼻尖前。

镜子后面,是陈卫国那双到死都未曾闭上的眼睛。

“你……你怎么……”刘振东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涩嘶哑,像破旧风箱在拉,“这东西……赵金虎他……”

“他留了一手。”晚晚替他说完,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就像你,肯定也留了王副部长的什么东西,对吗?”

刘振东浑身一震,几乎是惊恐地看向门口那条缝隙。

门外静悄悄的。

但他知道,秦大勇的人一定守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听见。

“刘叔叔。”晚晚向前挪了一小步,双手撑在冰凉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显得不那么矮小,反而带给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二十分钟,快到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秦爷爷就在外面。你是想等他进来,带着这张纸,还有赵金虎总账里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录,用‘涉嫌包庇贩毒、收受巨额贿赂、渎职’的罪名把你带走——”

她顿了顿,轻声说:

“还是想现在,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刘振东瞳孔紧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混乱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孩子怎么会说出这个词。

“告诉我代号‘Y’是谁。”晚晚一字一句,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刘振东耳中,“告诉我,我妈妈林秀云,现在可能在哪里。告诉我,当年我爸爸查案时,内部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和证据。”

“作为交换。”晚晚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搪瓷杯上,杯口的热气早已散尽,“我可以告诉秦爷爷,你主动坦白,提供了关键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

刘振东呼吸急促,口剧烈起伏。

他脸上血色尽褪,又猛地涌上一阵不正常的红。眼神疯狂闪烁,在绝望、恐惧、挣扎和最后一丝侥幸中来回拉扯。

坦白?立功?

对面是秦大勇!那个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的老倔驴!自己这些年的这些事,在他那儿足够枪毙三回了!这孩子的话能顶用?

可是……不坦白呢?

那张纸就在桌上。赵金虎的总账就在那孩子的挎包里。王副部长那个老狐狸,一旦知道自己可能暴露,第一时间就会把自己撇得净净,甚至可能……灭口。

刘振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三天前,王副部长在电话里那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叮嘱:“振东啊,最近风声紧,你自己……保重。”

保重?

是自生自灭!

冷汗浸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会议室里明明不冷,他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晚晚不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崩溃。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门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靠近。

刘振东浑身一激灵,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无声的压力和迫近的时间中,彻底崩塌。

“我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呻吟,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进头发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说……”

晚晚立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那是周建国给她随身带着,让她“想到什么就记下来”用的。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目光锁住刘振东。

“代号‘Y’……”刘振东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像是在梦呓,“是……是杨惠兰。”

晚晚笔尖一顿。

杨惠兰?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她是谁?”晚晚问,声音依旧平稳。

“王副部长的……外甥女。”刘振东吞咽着唾沫,语速加快,像是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在省城……开了一家外贸公司。表面做服装出口,实际是……是洗钱和转移境外资金的一个通道。赵金虎砖厂的一部分利润,还有……还有其他一些见不得光的钱,都是通过她的公司走。”

“她和我妈妈有什么关系?”

“你妈妈……”刘振东眼神躲闪了一下,“林老师当年,可能……可能发现了一些账目上的问题。她教过杨惠兰高中,有次去省城学习,偶然遇见了,杨惠兰说漏了嘴……具体我不清楚,真的!是老王后来跟我提了一句,说‘小杨那边有个麻烦,需要安抚’。”

安抚。

晚晚握笔的手指收紧。铅笔芯在纸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所以,每月寄给我妈妈的钱,是‘安抚费’?”她问。

“是……是封口费。”刘振东颓然道,“钱不多,但一直给着。老王说,林老师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只要钱不断,她为了孩子,为了家,就不会乱说。”

“那我妈妈三年前离开,不是私奔,是被你们控制了?”晚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不!不是!”刘振东连忙摆手,额头冷汗涔涔,“那件事……是意外!老王当时只是让我‘留意’林老师的动向,怕她因为卫国牺牲,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我真的只是‘留意’!派人远远跟着!后来她突然离开镇上,去了省城……我们的人跟丢了!”

他急切地辩解,眼神却不敢看晚晚:

“再后来……就听说她跟人跑了。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想躲起来,或者……或者被人带走了。但真的不是我,也不是老王主动抓的她!那笔封口费,后来也停了,因为找不到她人了!”

晚晚紧紧抿着嘴唇。

血液冲刷着耳膜,嗡嗡作响。发烧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用疼痛保持清醒。

刘振东的话,半真半假。

但“杨惠兰”这个名字,和“封口费”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我爸爸的事。”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内部是谁泄露的?”

刘振东脸上露出巨大的恐惧,拼命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卫国牺牲前,查的已经是核心层了!接触到的,都是老王那个级别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我……我当时虽然在县里有点权,但本没资格碰那条线!我只知道……只知道出事前,老王很烦躁,说‘那小子查得太深了,不懂规矩’,还让我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周建国那边套点话,看卫国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

“对了!周建国!他肯定知道更多!他是卫国最铁的战友!卫国牺牲后,他消沉了很久,后来突然就对我们这些人疏远了,还主动要求调去镇武装部那种闲职……他一定知道什么!他是在避祸!也是在等机会!”

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周叔叔……

“还有呢?”她问,不让自己此刻分心。

“还有……还有赵金虎砖厂后面,那个废弃采石场。”刘振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那里……不光是赵金虎藏东西的地方。老王那边,偶尔也有些‘特殊货物’,会从那里中转。非常偶尔,一两年才一次。但每次,都很隐秘,连赵金虎都未必清楚全部。你们如果找到了赵金虎藏的东西……最好再去那里仔细看看。或许……有老王那边的痕迹。”

废弃采石场。

晚晚记下了。

“我妈妈最后可能在哪里?”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刘振东茫然地摇头:“省城……或者,更远。老王后来好像暗中找过,也没找到。可能……可能真的跟什么人走了,也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可能,被‘Y’那边的人,处理了。”

晚晚猛地闭上了眼睛。

手指冰凉,铅笔几乎要被她捏断。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随即,门被推开。

秦司令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军装笔挺,面容冷峻如铁。他身后,站着周建国和两名目光锐利的年轻军官。

秦司令的目光,先落在桌面上那张刺眼的复印件上,又扫过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刘振东,最后,落在晚晚苍白却挺直的小小身躯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痛心,有愤怒,有凛冽的寒光,也有一丝极深的……怜惜。

“时间到了。”秦司令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振东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滑下椅子,瘫软在地。

晚晚慢慢转过身,看向秦司令。

她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秦司令面前,踮起脚,把本子递给他。

秦司令接过,翻开。

上面是晚晚稚嫩却工整的字迹,条理清晰地记录着刚才的关键信息:杨惠兰,封口费,采石场,周建国……

秦司令的目光,在“周建国”三个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向晚晚,沉声问:

“他说的话,你信几分?”

晚晚仰起脸,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映着老人刚毅的面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轻声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却让门口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秦爷爷。”

“您当年带过的兵里,有没有一个叫杨惠兰的……女兵?”

秦司令的眉头,骤然锁紧。

他身后的周建国,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瞬间布满了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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