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的热气在微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
郑龙站在酒吧对面的阴影里,看似随意地咀嚼着,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着“夜语”酒吧门口那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形壮硕的保安。
霓虹灯招牌的光怪陆离地闪烁,映照着进出酒吧的男男女女兴奋或迷离的脸。
音乐的低音炮隐约传出,敲打着人的鼓膜。
一个穿着紧身裙、妆容浓艳的年轻女人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从手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那个保安。
保安面无表情地接过,手伸进自己制服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用透明小自封袋装着的白色粉末状物体,极快地递到女人手中。
女人将东西攥紧,低头快步闪进了酒吧大门。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娴熟得像是在便利店买包口香糖。
紧接着,又有一个染着黄毛、穿着铆钉皮夹克的瘦高个青年,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完成了交易。
郑龙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
然后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借着路灯和招牌光的掩护,将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
他没有开启闪光灯,手指稳定地点击着录制按钮。
镜头里,保安和第三个交易者的侧脸、动作、钱物交换的瞬间,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不是隐蔽的角落交易,而是在酒吧正门口,在霓虹灯下,在往来人流的目光可及之处。
如此猖獗,如此肆无忌惮。
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联想到火车站仙人跳老板的肆无忌惮,出租车行业的暴力垄断,郑龙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
这张有恃无恐的“符”,极大概率,就来自于他明天即将去接管的那个系统——天州市公安局。
保护伞不除,毒瘤难清。
郑龙收起手机,没再停留。
继续蹲守没有意义,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转身,没入酒吧对面街道更深沉的夜色里。
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的手臂,但他浑然未觉。
皮肤上的凉意,远不及心底泛起的那股寒意。
省城中心地带的治安尚且如此,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更偏远的区县,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天南省的水下,究竟沉埋着多少污垢,缠绕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
他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巷口、停放的车辆。
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时刻评估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异常。
危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当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路灯昏暗的支路,准备抄近道返回宿舍方向时,前面巷子口阴影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三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后面,也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回头,又有两人从拐角处转出,封住了退路。
五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或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手里拎着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硬物。
“哥们儿,借点钱花花。”为首的是个留着鸡冠头的瘦子。
他掂了掂手里的“家伙”,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手机也拿出来。大晚上的一个人逛街,多不安全,哥几个帮你保管保管。”
其他几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慢慢围拢上来。
郑龙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这种沉默,反而让几个混混有些意外。
“让开。”郑龙开口,声音不大,平静得近乎冷漠,“别给自己找麻烦。”
“哟呵?还挺横?”鸡冠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起来。
“哥几个,听见没?他说咱们麻烦?哥几个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麻烦!”
话音未落,他抡起包着报纸的棍子,朝着郑龙头部就砸了过来。
同时,左右两侧的混混也挥着家伙扑上,后面的两人也迅速近,企图抱住郑龙。
动作迅猛,配合也算有点章法,显然是惯犯。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郑龙眼中,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破绽百出。
郑龙甚至没有后退。
在鸡冠头的棍子即将碰到头发的瞬间,他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棍子带着风声擦着耳边掠过。
与此同时,郑龙的右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扣住鸡冠头持棍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某个位上,用力一捏一扭。
“啊——!”鸡冠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传来剧痛和脱臼的脆响,棍子脱手而落。
郑龙顺势一带,鸡冠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左侧扑来的一个红毛混混撞去。
红毛混混没想到自己同伙会突然变成“人肉炮弹”,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倒退,手里的家伙也挥空了。
右侧的混混一刀劈来,郑龙左手抬起,小臂外侧肌肉绷紧,不偏不倚,精准地格挡在对方持刀手腕下方,截断了发力线路。
那混混只觉手腕一麻,砍刀差点脱手。
郑龙格挡的同时,右脚已经悄无声息地踢出,脚尖点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那混混惨叫一声,抱着腿跪倒在地。
后面企图偷袭的两人,一个被郑龙回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口,闷哼着倒退数步,瘫软下去。
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郑龙一个箭步追上,伸手抓住他后衣领,往下一扯,同时膝盖向上一顶。
“砰!”那混混面门与郑龙的膝盖来了个亲密接触,鼻血眼泪齐流,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五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混混,此刻躺了一地,呻吟的呻吟,晕厥的晕厥,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鸡冠头捂着自己变形的手腕,满脸惊恐地看着郑龙,如同看着一头从里爬出来的凶兽。
郑龙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鸡冠头面前,俯视着他:“现在,知道什么叫麻烦了吗?”
鸡冠头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龙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路边,捡起那个红毛掉落的“武器”,撕开报纸,里面是一短钢管。
他又看了看那把砍刀和另外几棍棒。
持械抢劫,性质恶劣。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既然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浑,何不就此试一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在……”他四下看了看,借着远处路口透来的灯光,辨认了一下路牌和旁边的公交站牌。
“我在建新路和青年路交叉口往北大概一百米,靠近‘明珠花园’公交站这里。”
“我遇到了抢劫,对方有五个人,持有钢管和砍刀。我已经把他们制服了,请你们过来处理。”
报警中心的女声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详细询问了地点、人数、有无人员受伤等情况,表示会立刻通知辖区派出所出警。
挂断电话,郑龙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那几个混混的呻吟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固定电话,显示区号是天州本地。
“喂,您好,是刚才报警的郑先生吗?我们是城西派出所的,请问您具体在明珠花园公交站哪个位置?报警人说有持械抢劫?”
郑龙再次说明了确切位置。
又过了两三分钟,两辆蓝白涂装的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从路口拐了进来,停在不远处。
车上下来四名警察,两名年纪稍大,两名很年轻。
他们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五个混混,又看到独自站在一旁衣着普通却气定神闲的郑龙,都明显愣了一下。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三级警督衔的老警察,他快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是你报的警?郑先生?”
“是我。”郑龙点头,指向地上几人,“就是他们五个,持械抢劫。凶器在那边。”他又指了指路边堆着的钢管和砍刀。
老警察看了一眼凶器,眉头皱紧,示意年轻警察拍照、取证、给那几个还能动的混混上手铐。
然后他转向郑龙:“郑先生,你没受伤吧?一个人……制服了五个持械的?”
“会点的功夫,侥幸。”郑龙轻描淡写。
“请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做个详细的笔录。”老警察公事公办地说。
“可以。”
郑龙坐上其中一辆警车。
在车上,他观察着开车的年轻警察和坐在副驾的另一位警察。
他们的表情严肃,动作规范,至少从表面上看,处理程序并无不妥。
到了城西派出所,郑龙被带进一间询问室。
给他做笔录的正是那位老警察,自称姓赵,是派出所的副所长。
询问过程细致,问题包括事发经过、对方如何威胁、如何动手、郑龙如何反击、有无其他目击者等等。
郑龙一一回答,条理清晰,同时补充道:“赵所长,事发路口应该有交通监控,可以调取作为证据。”
“这几个人是预谋持械抢劫,社会危害性很大。如果不是我碰巧有点自保能力,后果不堪设想。希望公安机关能依法严肃处理。”
赵副所长一边记录,一边点头:“郑先生你放心,持械抢劫是严重刑事犯罪,我们一定会依法办理。”
“这几个人我们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初步检查了,有两个人伤得比较重,已经联系120送医院了,我们会派民警看守。”
“等初步取证和你的笔录做完,我们会立案侦查。感谢你见义勇为,也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和信任。”
他的态度认真,承诺也显得郑重,看不出敷衍塞责的迹象。
做完笔录,按了手印,赵副所长亲自将郑龙送到派出所门口,还递给他一张警民联系卡:
“郑先生,这是我们所里的电话,案件有任何进展,或者你想起什么新情况,随时可以联系我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郑龙接过卡片,道了谢。
走出派出所,夜已深沉。
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
郑龙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悬挂的警徽,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至少,这个城西派出所表面上的处理,是符合程序的,态度也算端正。
他记下了“城西派出所”这个名字,也记下了赵副所长那张看似正直的脸。
郑龙迈开步子,朝着市政府的方向走去。
身影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步履沉稳,目光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