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辰时二刻,玄鹰卫外衙医馆。

陆九坐在诊室的条凳上,着上身,任由大夫给他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左臂那道刀口最深,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右肩和肋下的伤口浅些,但被汗水一浸,辣地疼。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动作很麻利。他用镊子夹着蘸了药水的棉团,仔细清理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布屑。药水,陆九咬紧牙关,没吭声。

“忍着点。”大夫头也不抬,“伤口不净,会溃烂。”

“嗯。”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声——是那个断手的玄鹰卫,他还没醒。

门被推开了。

沈寒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没佩刀,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陆九身上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桐呢?”他问。

“去审讯那个郎中了。”陆九说,“我们的人在城外三里铺抓住了他,正押回来。”

沈寒点点头,走到诊台边,看着大夫给陆九包扎。

“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大夫说,“但失血不少,得养几天。”

“几天?”

“至少五天。”

“三天。”沈寒说,“给他用最好的药,三天后我要他用得上。”

大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寒一眼,然后点点头:“……是。”

陆九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三天后,他就要“用得上”。用在哪里?沈寒没说,但他能猜到。

“那个郎中,”沈寒转向陆九,“你们抓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陆九摇头,“他吓坏了,一直喊冤,说自己是游方郎中,给孩子们看病而已。”

“看病?”沈寒冷笑,“用黑鳞粉末看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诊台上。

正是那个戴斗笠的人,在荒庙里给孩子们用的黑色瓷瓶。瓶身已经烧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周镇抚验过了。”沈寒说,“里面的粉末,是黑鳞粉末,但混合了其他东西——龙血檀、尸油灰,还有……几味罕见的药材。”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

黑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但在阳光下,能看见里面混杂着一些极细的、暗红色的晶体,像磨碎的宝石。

“这种混合配方,不是寻常人能配出来的。”沈寒说,“需要精通药理,知道每种材料的比例、火候、炼制时间。这个郎中……没这个本事。”

“那……”

“他只是个执行者。”沈寒收起瓷瓶,“配药的人,另有其人。可能是那个戴斗笠的,也可能是……他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

“那些孩子,周镇抚也检查过了。他们身上有针孔,血被抽过。但抽得不多,每次只抽几滴,像是……在取样。”

取样。

陆九想起了荒庙里,郎中用小刀划破孩子的手指,用白布蘸血验看。

他在取样。取孩子的血样,验什么?

“验血型?”陆九问。

“不是血型。”沈寒摇头,“周镇抚说,这种验法,更像是在验……‘’。”

“?”

“血液的。”沈寒说,“有些邪术,需要用特定生辰、特定体质的人的血液。血越‘纯净’,效果越好。孩子的血,通常比成人的‘纯净’。”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那些孩子……”

“是被筛选过的‘药引’。”沈寒一字一顿,“生辰特定,身体健康的童男童女。他们的血,可能被用来……炼制什么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练的灰鹰预备队。

“七起失踪案,七个孩子。我们救了三个,还有四个……下落不明。”

“那四个……”

“可能已经被‘用’了。”沈寒转过身,“也可能,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陆九,你的任务变了。从现在起,你和陈桐,全力追查这起童拐案。找到剩下的孩子,找到那个配药的人,找到……这个链条的源头。”

“可是……”陆九犹豫,“草上飞的案子……”

“草上飞的案子已经结了。”沈寒打断他,“对外是‘流寇劫财’,对内……到此为止。柳宅的事,你烂在肚子里。现在的重点,是这些孩子。”

他走到陆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记住,这些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货’,不是‘药引’。救他们,是你的责任。”

陆九的心跳快了起来。

责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在猫儿巷打更七年,他最大的责任是按时打更,别让街坊失火。进了玄鹰卫,他的责任是听沈寒的话,活下去。

但现在,沈寒说,救那些孩子,是他的责任。

“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九,“这是这个月的药,加倍。还有二十两银子,用作查案开销。不够再找我。”

陆九接过布袋。

沉甸甸的。

“现在,”沈寒说,“去审讯室。陈桐应该已经问出点什么了。”

审讯室在地下。

和陆九之前被关押的那个地牢不一样,这里的条件好一些——至少墙上没有渗水,地上铺着草,还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郎中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满是惊恐。他身上的灰布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脚的布鞋也掉了一只,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陈桐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从荒庙搜出来的药箱清单。

“再说一遍,”陈桐的声音很冷,“这些药材,是哪里来的?”

“买、买的……”郎中结结巴巴,“在药材集市买的……”

“哪个药材集市?”

“城、城南的‘百草集’……”

“向谁买的?”

“一个、一个叫‘老何’的药贩……”郎中咽了口唾沫,“他专门卖稀罕药材,价钱贵,但货好……”

陈桐把清单拍在桌上。

“龙血檀、尸油灰、黑鳞粉——这些也是‘稀罕药材’?”

郎中的脸色白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哆嗦着,“老何说是西域来的香料,能安神定惊……我就买了……”

“安神定惊?”陈桐笑了,笑得冰冷,“用黑鳞粉末安神定惊?你当我是傻子?”

他一把抓住郎中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说!谁让你买这些的?谁教你用这些东西的?”

“是、是马爷……”郎中哭喊着,“马爷让我买的!他说这些药材能治一种怪病,让我配成药,给孩子们用……”

马爷。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马爷。

那个下巴有颗黑痣、做药材生意的马爷。

“马爷现在在哪儿?”陈桐问。

“不、不知道……”郎中摇头,“他神出鬼没的,每次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怎么联系?”

“他、他会在土地庙留记号……”郎中哭着说,“如果他有事找我,就在土地庙的门柱上画一条鱼。我看到了,就去城外的荒庙等他……”

土地庙。荒庙。

和陆九接“货”的流程一模一样。

这个马爷,不但做黑鳞交易,还做“药引”买卖。

“那些孩子,”陈桐松开手,郎中瘫坐在地上,“你把他们送到荒庙,然后呢?”

“然后……马爷会来验货。”郎中抽泣着,“他验过了,就给钱,然后把孩子带走……”

“带到哪里去?”

“不、不知道……”郎中摇头,“我真的不知道……马爷从不让我跟着……”

陈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陆九点了点头。

“问完了。”

两人走出审讯室。

回到地面时,已是午时。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桐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陆九。

“你怎么看?”

“马爷是关键。”陆九说,“找到他,就能找到剩下的孩子,也能找到配药的人。”

“怎么找?”

“药材集市。”陆九说,“那个‘老何’,是马爷的供货商。找到他,也许能问出马爷的下落。”

陈桐点了点头。

“好。”他说,“下午去百草集。你带路。”

未时三刻,城南百草集。

这里不是正规的药材市场,而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集市。沿着城墙,几十个摊位排开,摊主大多是背着竹篓的药农,或者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苦的、甜的、辛辣的、腥膻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陆九和陈桐穿着便服,在摊位间慢慢走。

他们在找“老何”。

据郎中的描述,老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个子矮小,右眼瞎了,戴着一个黑眼罩。他专门卖稀罕药材,摊位不固定,但常在集市的东北角摆摊。

两人走到东北角。

那里确实有个老头在摆摊,但不是老何——这个老头双眼完好,卖的是普通的草药。

陆九走到旁边一个卖参的摊位,买了二两党参,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老板,打听个人。”

卖参的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挑拣药材,头也不抬:“谁?”

“老何,卖稀罕药材的那个。右眼瞎了,戴眼罩。”

中年汉子抬起头,打量了陆九一眼。

“你找他什么?”

“买药。”陆九说,“听说他手里有好货。”

“什么好货?”

陆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龙血檀。”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老何……三天前就没来了。”

“没来了?”陆九心里一沉,“去哪了?”

“不知道。”中年汉子摇头,“有人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也有人说……他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不知道。”中年汉子摆摆手,“你们走吧,别在我这儿问东问西的。”

他低下头,继续挑拣药材,不再理会陆九。

陆九和陈桐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他们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摊主,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老何三天前突然消失,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被灭口了。”陈桐低声说,“马爷知道郎中被抓,怕老何供出他,所以……”

“有可能。”陆九说,“但老何如果真的被灭口,尸体呢?”

陈桐沉默了。

两人走出百草集,站在街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线索断了。

马爷找不到,老何失踪了,郎中什么都不知道。

剩下的四个孩子,生死未卜。

“还有一个地方。”陆九忽然说。

“哪里?”

“土地庙。”陆九说,“郎中说,马爷会在土地庙留记号。也许……那里有线索。”

陈桐点了点头。

“走。”

申时初,土地庙。

和之前两次一样,庙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陆九推开门,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神龛前的一点香火。土地公的塑像在阴影里沉默着,像一尊无言的见证者。

陆九走到门柱边,仔细查看。

门柱是木头的,因为年头久了,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污渍。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陆九看到了一点痕迹。

一条鱼。

用炭笔画的,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鱼的轮廓。鱼的眼睛点得很圆,像两颗黑色的珠子。

“这就是记号?”陈桐蹲下身,看着那条鱼。

“应该是。”陆九说,“郎中说过,马爷在土地庙的门柱上画鱼。”

“什么意思?”

陆九摇头。

他也不知道。一条鱼,能代表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庙里。

供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一些香灰和纸钱的残片。墙角堆着几捆草,像是有人在这里过夜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灰尘很厚,但有一个地方特别净——约莫一尺见方的区域,灰尘被抹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纹理。

这里曾经放过东西。

而且是不久前放的——灰尘还没来得及重新积起来。

“陈小旗,”陆九说,“你看这里。”

陈桐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净的方形区域。

“放过箱子?”他推测。

“或者……账簿。”陆九说,“马爷可能在这里交接过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在地板的缝隙里,他找到了一点东西。

是一小片纸。

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初九子时,西山皇庄,药三份。”

初九子时。

陆九的心跳停了一瞬。

今天就是初九。

子时……就是今晚。

西山皇庄。

他想起了柳宅交易记录上的第一行:“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西山皇庄,取‘药’三份,付银二百两。”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药”。

只不过,这次是“药三份”,不是“取药”,而是……送药?

“这是什么?”陈桐问。

陆九把纸片递给他。

陈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西山皇庄……”他喃喃道,“那是……皇家的庄子。”

“皇家的?”

“嗯。”陈桐点头,“西山一带的庄子,都是皇庄,归内务府管。里面种的都是贡品:药材、水果、花卉。闲杂人等,本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陆九。

“马爷要去西山皇庄送药?送什么药?给谁送?”

陆九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子时,西山皇庄,一定有事情发生。

“陈小旗,”他说,“我们得去。”

“去?”陈桐皱眉,“那是皇庄,没有手令,擅闯是死罪。”

“那就去要手令。”陆九说,“找沈大人。”

陈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两人离开土地庙,快步朝玄鹰卫外衙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陆九的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西山皇庄。

皇家。

“药”。

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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