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那场雨夜的刺,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孙晓的感知里。即使过去了一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听到突如其来的异响,她仍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心脏骤然收缩。死亡的寒意,曾如此真切地擦过她的咽喉。

周慕远随之而来的“保护”措施,严密得几乎令人窒息。固定的、眼神锐利的司机,看似随意散布在公寓楼下、市场周围的“路人”,以及所有行程安排都变得极其隐秘且临时。他向她解释,这是为了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孙晓表面上接受,心里却明镜似的——所有这些铜墙铁壁,守护的核心,始终是她这双能洞悉珍宝的“真知之瞳”。她的人身安全,不过是保护这双“珍贵资产”的附属品。这个认知,让她在接受周慕远看似温和的关怀时,心底总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凉和倔强。

而这双被严密守护的眼睛,其内部的衰败迹象,却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清晨,站在新公寓宽敞明亮的浴室里,窗外是繁华都市的晨光。这间月租不菲的居所,是她用能力换来的,象征着她已然脱离了过去那个为生计发愁的世界。可当她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双眼时,一种恐慌便会悄然蔓延。眼白不再是健康的瓷白色,而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令人不安的浑浊淡黄,像年代久远的纸张,边缘甚至开始泛起细微的褐斑。瞳孔周围的清澈感也正在消失,使得她整个眼神都显得疲惫而浑浊。

头痛更是如影随形。不再是偶尔的刺痛,而是成为一种持续的低沉背景音,盘踞在眉心和太阳。当她集中精神,催动“真知之瞳”去观察原石或古玩内部时,这痛楚便会骤然升级,变成一种锤击般的、伴随着恶心眩晕的剧烈胀痛。有一次,在试图强行看穿一块皮壳极厚的蒙头料时,眼前竟骤然一黑,持续了三四秒之久,她不得不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些身体发出的、越来越尖锐的警报,被她死死地按在了心底,没有向周慕远透露半分。向他示弱,承认这双“宝贝眼睛”出了问题?那只会让她在他面前更加被动,更像一件出现了“瑕疵”、需要紧急“修复”的工具。一种混合着年轻人骄傲、叛逆以及某种破罐破摔心理的情绪,让她咬紧牙关,独自吞咽着这份苦果。

能力的代价在无情累积,而随之涌入的财富,却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数额有时会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她给家里寄去的钱,已经从最初的几千几万,变成了足以在老家县城全款买下一套宽敞楼房,还能让父母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数字。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从最初的担忧、不敢相信,变成了如今带着点扬眉吐气却又小心翼翼的喜悦,总是反复叮嘱她“晓晓,钱够用就行,别太拼了,身体要紧”。父亲的话依然不多,但上次通话时,他难得地、带着点自豪地告诉她,用她寄的钱换了台新的、带篷的电动三轮车,下雨下雪天出去拉货也不怕了。

她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满足和安稳。然而,童年那些关于贫穷的记忆,像是渗透在骨髓里的寒气,并未因眼前物质的丰盈而真正驱散。她清晰地记得小学时因为交不起几十块的课外活动费,只能独自趴在空荡荡的教室窗口,看着同学们在场上嬉戏;记得母亲为了省下几毛钱,在菜市场和小贩涨红着脸争执不休;记得父亲那双因为常年与水泥砂石打交道而皲裂变形、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净污垢的手。

如今,银行账户里那些不断跳动的、近乎虚幻的数字,非但没有填满内心因贫寒历史而留下的沟壑,反而像是在涸龟裂的土地上倾倒甘霖,瞬间被贪婪地吸吮殆尽,只激起了更深的、近乎焦灼的渴求。“更多,我需要更多,快一点,再快一点!”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地叫嚣,驱赶着她。她需要一种绝对的、由巨额财富堆砌起来的安全感,足以将过去所有的窘迫、不安和卑微都彻底碾碎、埋葬。这种益膨胀的急切,让她看向那些沉默的原石和古玩的目光,都带上了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冒着绿光的贪婪。

她开始越来越不满足于周慕远安排的、节奏被刻意放缓和控制着的“机会”。一次成功的私人交易后,看着手机银行APP上弹出的、一笔足以抵得上普通白领数年收入的入账通知,孙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方才过度使用能力而隐隐作痛的太阳,走进了周慕远那间总是弥漫着茶香和沉水香气息的书房。

周慕远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就着一盏精致的黄铜台灯翻阅一本古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显得温和而儒雅,仿佛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与外界那些刀光剑影的生意毫无瓜葛。

“周先生,”孙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将裙摆捏出了一点褶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积极和劲,“我感觉最近……状态调整得还不错。听说平洲的公盘和香港的一个私人收藏展马上就要开始了,里面的好东西不少,机会难得,我觉得我们可以多投入一些精力,争取更大的收获。”

周慕远缓缓合上书,指腹轻轻摩挲着烫金的封面,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最终,那视线如同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目光看似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细微的审视力,让孙晓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下意识地垂下眼睑躲避。

“晓晓,”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试图让人冷静下来的语重心长,“赚钱的路很长,不必急于一时。你的能力特殊,也更需要细水长流,涵养本源。频繁动用,耗损的是你自己的基和元气。”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尤其是你的眼睛,它比我们经手过的任何一件稀世珍宝都更加珍贵,独一无二。我不希望它因为过度使用而留下任何不可逆的损伤,那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这番话,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若是在几个月前,孙晓或许会心生感动,甚至暗自警醒。但此刻,在她被内心深处那头名为“贪婪”和“不安”的野兽疯狂啃噬的时候,这些语重心长的劝诫,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她几乎能在脑海里听到自己尖锐的冷笑——又来了!永远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得好听,归结底,不过是怕我这双“宝贝眼睛”使用过度,提前报废,影响了他长远的、更大的收益罢了!他本不懂,也永远不会理解,她对于摆脱过去、掌控自己命运的迫切渴望!

“周先生,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她的语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长辈过度保护和说教的不耐烦与抗拒,“我觉得以我目前的状态,完全有能力应对更多、更密集的工作。市场机会瞬息万变,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实在太可惜。”

周慕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似乎随之凝滞了几分。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那抹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执拗与焦躁,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和劝诫,都难以穿透她被欲望蒙蔽的心防。

“晓晓,”他语气微沉,褪去了几分温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警告意味,“不要被眼前虚幻的利益泡沫蒙蔽了理智的判断。有些身体和能力的界限,如同堤坝,一旦决口,汹涌的反噬将吞噬一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这些话,是为你着想。”

“为我好?”这三个字,像终于点燃了引信,孙晓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烦躁、委屈和叛逆瞬间爆燃。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冲着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吼出心底的质疑:“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究竟是真的为我孙晓这个人好,还是仅仅为你的这双‘眼睛’好?!”但残存的、对眼前这个男人权势的忌惮,以及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死死咬住了内侧口腔的软肉,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用更加倔强和冰冷的眼神,表达着无声而激烈的抗议。

这次谈话,再次不欢而散。

之后几天,孙晓又尝试了几次,或旁敲侧击,或直接明确地表达希望承接更多、报酬更高的委托,但都被周慕远以“时机未到”、“需要斟酌”或“身体为重”等种种理由,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坚定地挡了回来。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为她这只偶尔会试图脱离羊群、冲向危险悬崖的“头羊”,划定了一个无形的、绝不允许逾越的圈子。这种无处不在的、温柔却坚硬的束缚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烦躁。

她迫切需要透一口气,需要暂时逃离这个被周慕远的气息、眼线和规则全方位笼罩的环境。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越来越清晰——回家。回到那个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能做回单纯“孙晓”的地方。

几天后,她仔细斟酌了语气和表情,再次敲响了周慕远书房的门。这一次,她脸上带着刻意练习过的、混合着担忧与思念的神情,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

“周先生,”她声音放得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老家刚才来电话,说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是犯头晕,心悸,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想请假回去一段时间,好好照顾她,带她去医院仔细检查检查。”她微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恰到好处地掩饰住眸底翻涌的、与思亲无关的其他情绪。

周慕远握着一卷古籍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平静依旧,温润如玉,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伪装的X光,让孙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指尖微微蜷缩。

一段略显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缓缓放下书卷,脸上浮现出那抹孙晓早已熟悉、却始终看不透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父母年纪大了,身体难免出些状况,为人子女,牵挂是应该的。回去好好陪陪家人,悉心照料,是正理。”他语气和缓,听不出任何异样,“打算回去多久?”

“大概……看情况吧,可能十天,也可能半个月。”孙晓给出一个模糊的时间范围,避免显得过于计划性。

“好,”周慕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你父母问好,祝老人家早康复。在老家期间,若遇到任何棘手的事情,记得随时联系我。”

“谢谢周先生。”孙晓低声道谢,姿态恭谨。

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她脸上那层精心伪装的忧色如同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脱牢笼般的、混合着轻快与决绝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即将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隐秘的兴奋。

她迫切需要这段“假期”。她要暂时摆脱周慕远无处不在的视线和控制,回到那个相对简单熟悉的环境里喘口气。同时,一个模糊的计划也在她心底成形——或许,在老家那边,也能利用这双眼睛,找到一些不受周慕远掌控的、能够快速且独立变现的渠道。她用这双眼睛赚来的钱,改善了家里的生活,这次回去,或许也能用这双眼睛,为自己铺设一条更独立、更不受制于人的退路或前路。她并未深思这其中的风险,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书房内的周慕远,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那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如同深潭,变得幽暗而难以捉摸。他拿起书桌上那部看似普通、却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丝毫方才的温和,只有绝对的冷静与命令感:

“她请假回老家了,理由是母亲生病。跟紧点,务必掌握她的确切行程、接触的每一个人。记住,第一要务,也是唯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她眼睛的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闪失。必要的时候……”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可以采取一切措施,排除任何潜在威胁。”

挂断电话,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或许有一丝对年轻人走上弯路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人性弱点、掌控全局的冰冷,以及对于那双“真知之瞳”势在必得的、不容有失的坚决。

年轻的野心与源自匮乏的贪婪,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孙晓,将她引向未知的险境。而她身后,那个看似温和劝阻的守护者,或许才是那个手持剪刀、在迷雾中既想修剪枝蔓、又绝不能伤及“花蕾”本身的园丁——他的动机,深埋在层层算计与利益的冻土之下,远比单纯的关怀要复杂、冰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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