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静默不语,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伐之气,仍弥漫周身。
他便是开此煌煌大明基业之人,后世人称明太祖的朱元璋。
亦是千古传奇——起于微末,凭一只破碗,竟挣下了这万里江山。
“父皇。”
丹陛之下,身着太子冕服的男子躬身禀报,语中带着压抑的激愤,“胡惟庸一案,刑部已勘验明白。
果然如父皇所料,此獠不仅把持朝政、截留奏章、结党营私、欺蔽圣听,更……暗中勾连北元残部与东瀛倭寇,密谋作乱。
涉案者,陆仲亨、唐胜宗、费聚等一勋旧皆在其中。
父皇这些年布下的长线,终是到了收网之时。”
“胡惟庸……”
朱元璋喉间滚出一声低哼,似笑非笑,眼底却冰封一片,“一条自作聪明的老狗。
咱忍他这许久,无非是要等个由头。
他倒真敢,连谋逆的刀都敢举起来。”
他略顿一顿,唤道:“标儿。”
“儿臣在。”
“去办吧。”
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字句却砸在地上铮铮作响,“凡与此案有牵连者,毋论轻重,一概按律问罪。
。”
太子朱标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父皇,涉案之人……恐不下两三万之众。
若尽数处置,是否会……”
“谋逆大罪,可容姑息?”
朱元璋截断他的话,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若让天下人觉得朝廷法度可欺,我大明纲纪何存?咱就是要用这些逆贼的项上人头,告诫世间所有心怀不轨之徒:敢乱我大明者,必诛。”
君王一怒,伏尸千里。
于尸山血海中夺得天下的朱元璋,又怎会将两三万条性命放在眼中?他要的,正是这淋漓的鲜血铸成的震慑。
“……儿臣,领旨。”
朱标终究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标儿,身为天子,何事可容、何事不可容,你心中需有一杆秤。
驾驭群臣,更需拿捏分寸。”
朱元璋望着朱标,目光里沉淀着厚重的期许。
“你样样皆好,唯独心肠太软。”
对这长子,他倾注了远超其他子女的疼惜与盼望。
不仅因他是太子,更因他是朱重八的骨血,而非仅仅是朱元璋的继承人。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标深深一揖。
“北元残部,当年徐达已将其击溃,如今竟敢再度蠢动,看来是非除不可了。”
朱元璋声音转冷,“借胡惟庸一案诛逆党,足以震慑朝野;再用北元覆灭之结局警示四方——这便是动摇大明江山须付的代价。”
他顿了顿,掌心向下一切,决断已下。
“传令老四:筹备已久,时机已至。
北境粮草军械一旦齐备,即刻发兵,为朕彻底扫平北元。”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步履。
一名锦衣卫跪禀:“陛下,魏国公府急报——国公病危。”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朱元璋霍然自御座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朱标神色亦凛,当即道:“父皇,当速往探视。”
“毛骧!”
朱元璋已快步踏下丹陛,“备车!立刻!”
……
魏国公府内,一片压抑的悲声。
寝阁之中,众人围拢榻前,泣泪低语不绝。
“父亲……您定要撑住……”
“皇上就快到了……”
“妹妹已从北平赶回,您等等她,见上一面……”
榻上之人气息微弱,儿女们的呼唤仿佛隔着厚重雾霭传来,飘忽而不真切。
忽然,庭院传来山呼般的叩拜声。
“皇上驾到——”
一道身影几乎疾奔入内,玄色衣袍卷着风。
“徐达!徐达兄弟!”
朱元璋的呼唤失了平的威严,只余焦灼。
榻上之人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目,挣扎欲起。
一双手牢牢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动……咱来了,咱在这儿。”
朱元璋俯身,声音压得低哑,那从不示人的痛楚此刻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徐达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落在那张熟悉的、已染风霜的面容上。
“终究……等到陛下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气若游丝,“老臣……可以瞑目了。”
“你怎么……怎么偏要走在我前头?”
朱元璋喉头哽住,“当年在秀英跟前,你我如何说的?说好要同生共死,你这……”
他此生伐决断,掌心鲜血无数,却终究抛不开草莽之时结下的情谊。
徐达不止是臣子,更是生死相托的故人,是他朱元璋血肉的一部分。
“陛下乃天命之子……臣,岂敢妄言同死?”
徐达目光渐渐飘远,声音轻得像叹息,“临走……能见上这一面,臣已无憾。”
殿内气息微弱,烛火在徐达起伏的口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浑浊的目光穿过虚空,仿佛看见了铁马冰河的岁月。”这一生……随陛下走过风雨,见过山河变色,老臣……已无憾事。”
声音断续,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抖,“只可怜我那些不成器的孩子……往后,要托付给皇上了……”
朱元璋紧握着他枯瘦的手,眼眶通红,重重颔首:“你放心,你的儿女,便是咱的儿女。”
徐达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目光渐渐飘远:“真想……再尝一次烧鹅的滋味啊……可惜妙云那丫头赶不回来了……不然定要她亲手烤一只……”
他忽而侧过脸,视线落在跪在榻边的少女身上,“妙锦……”
“女儿在这儿。”
徐妙锦扑到近前,泪水早已糊了满脸。
“爹……从小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徐达气息越来越轻,“那两年你失踪,爹的心都碎了……你在外头经历了什么,爹明白。
往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别理会旁人怎么说……有爹……给你撑着呢。”
一旁侍立的徐膺绪与徐增寿闻言,面色皆是一凝。
“妙云……爹想见你最后一面啊……”
徐达忽然仰起脖颈,向着虚空嘶哑地唤了一声。
随即,他眼中那点光倏然散尽,眼帘缓缓垂落,一切声息归于沉寂。
“爹——!”
悲哭声瞬间淹没了殿堂。
朱元璋仍握着那只已冰冷的手,泪珠滚下斑白的胡须。”秀英走了,咱的雄英也走了,如今连你也……”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
“传旨。”
朱元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追封魏国公徐达为中山王,绘像入功臣庙,灵位供于太庙。
其长子徐辉祖,即承袭魏国公爵位。”
他闭了闭眼,对侍立一旁的太子道:“标儿,你徐叔的后事,你亲自去办。
咱……累了。”
说罢,他独自转身,一步一步踏出殿门,背影在长廊下拖得孤长。
乾清宫往西,穿过两道寂静的宫门,便是昔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这些年宫室空置,却有人细心洒扫,一器一物皆按原样摆放,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唯有来到这里,朱元璋才能卸下肩头重担,变回那个名叫朱重八的普通人。
宫门外的侍卫见他踱步而来,无声退至远处。
朱元璋停在紧闭的殿门前,望着檐下寂静的灯笼,恍惚间竟似回到九年前。
那时廊下总有孩童清脆的笑声回荡——
“雄英!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在咱靴子里塞了臭虫?看咱今天不揍扁你!”
他记忆里的自己气呼呼地挽着袖子,追着一个约莫七岁的男童跑过庭院。
那孩子边跑边嚷:“!爷爷要 你亲孙子啦!救命呀!”
小人儿一路冲进殿门,正撞进一个从里头走出的妇人怀中。
那妇人眉眼慈和,弯腰一把将他抱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抬头见到追来的朱元璋,顿时板起脸来:“朱重八!你发什么疯?吓着我孙子了!”
“妹子,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多淘气!”
朱元璋立刻刹住脚步,挠着头辩解,“他把臭虫搁咱靴子里,臭得咱差点背过气去!”
“孩子顽皮些怎么了?就你整喊打喊。”
马皇后搂紧怀里的朱江英,瞪他一眼,“我可不准你凶他。”
朱江英搂着祖母的脖颈,笑嘻嘻地凑在她耳边:“最好了。”
说罢还偷偷朝朱元璋挤了挤眼,一脸得逞的小模样。
“你就惯着他吧!”
朱元璋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我的孙子,我不惯谁惯?”
马皇后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谁也别想欺负他。”
“我最喜欢了。”
稚嫩的嗓音软软响起,“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朱江英依偎着,声音里透着孩子气的亲昵。
过往的种种,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帧帧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缓缓展开。
他静立着,久久没有动弹。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那翻涌不息的思念终于冲垮堤防,化作沉甸甸的悲戚,压在他的口。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
他定了定神。
四下里依旧空旷寂静,记忆中的温暖与笑语,终究只是水月镜花,一触即散。
他伸手推开面前那扇沉重的门扉,脚步缓慢而平稳地迈了进去。
唯有此处,能让他那颗被世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得到片刻喘息。
厅堂 ,立着一块简朴的灵位。
那并非孝陵里镌刻着冗长尊号的丰碑,只是他亲手设置的一方木牌。
目光落在牌位的字迹上:“妻马秀英之灵位,夫朱重八立。”
在这灵位的侧后方,还立着一块更小的木牌。
“孙朱江英之灵位,祖父朱重八立。”
朱元璋一步步挪到灵位前,方才在外强撑的威严与刚硬瞬间土崩瓦解,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妹子……”
“重八来看你了。”
“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