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光，眨了一下。
冰冷的恐惧瞬间从李小峰的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天灵盖。不是反光。那是眼睛！
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的野兔，下意识地向后暴退。
“哐当！”
他的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手中的火把也险些脱手。
他顾不上疼痛。洞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活的。正在看着他。是那个剥皮的怪物回来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他死死抓着火把，将那团跳跃的火焰挡在自己和那片未知的黑暗之间。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在洞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那两点光没有动。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与他对峙。
李小峰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跑？现在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这个未知的东西？这是猎人的大忌。
他屏住呼吸，将猎人的本能压过了那几乎要吞噬他的恐惧。他开始观察。那两点光的位置很低，离地面不过三尺。如果是站着的成年人，眼睛绝不可能在这个高度。野兽？一头潜伏在黑暗里，等待着扑的野兽？那股从洞深处吹来的风，再次拂过他的脸颊。风里，没有野兽的腥臊气，只有一股湿的、带着矿物味道的土腥。
李小峰的脑子飞速转动。有风，就说明这山洞不是死的。后面有出口！这个发现，让他绝望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不能退。他必须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如果那是一个他无法力敌的怪物，那唯一的生路就在那怪物身后的出口。他必须闯过去！
李小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撞在石壁上的身体挪开。他没有再后退，反而弓下了身子，左手高举着火把，右手将那沉重的铁烙铁横在前。他开始向前移动。
一步。又一步。他的脚步落在这片死寂的洞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他十几年狩猎生涯练就的本领。
随着他的靠近，火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也在一寸寸地向前延伸。黑暗在不情愿地向后退却。
他看清了。那两点光，不是悬浮在空中。它们属于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轮廓。那个轮廓很瘦小，像是一团被丢弃的破烂衣物。它靠着岩壁，一动不动，只有那两点光证明着它是个活物。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体型庞大的怪物。李小峰的胆气壮了一丝。
他继续靠近。十步。五步。火光终于彻底笼罩了那个角落。
李小峰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看清了。
那不是野兽。那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这个人浑身，手脚上都铐着粗大的、已经锈死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钉死在岩壁之中。他被囚禁在这里。
李小峰的心脏猛地一抽。是和上面那个“风腊肉”一样的受害者？只是这个还活着？他举着火把，又向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个人缓缓地抬起了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五官依稀还能看出是人类的模样，但他的脸上，他的脖颈，他在外的每一寸躯体，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黑色的鳞片。那鳞片如同鱼鳞一般，层层叠叠。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金属般的光泽。那两点光，正是他的一双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如同死鱼眼般的灰白。
这是什么东西？人？妖？鬼？
李小峰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被碾得粉碎。他过猪王，过人。他以为自己见识过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一面。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那个被锁住的“人”，似乎也被火光到了。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李小峰看到，他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空腔。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怜悯和恐惧，同时攫住了李小峰。
是谁？是谁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剥皮，风，挂在洞顶。囚禁，拔舌，让人生不如死。那个真正的怪物，那个藏在幕后的剥皮凶魔，他的残忍和疯狂，远远超出了李小峰的想象。
那个“鳞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痛苦。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小峰手中的火把。不，不是火把。是火把带来的温暖。他被囚禁在这阴冷的地底，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这团温暖的火焰，或许是他记忆中唯一美好的东西。
李小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救他？怎么救？那铁链粗如儿臂，深深钉在岩石里，本不是他能弄断的。就算救了他，这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是敌是友？了他？帮他解脱？李小峰握着铁烙铁的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做不到。他可以为了自保而人，却无法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下手。
那个“鳞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他的一只手被铁链束缚着，艰难地抬了起来。他的手臂上，鳞片层层叠叠，许多地方已经开裂，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他朝着李小峰的方向伸出了那只被鳞片覆盖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是在攻击。那是一个乞求的姿势。
李小峰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在求救。或者说，他在求死。
李小峰举着火把，就这么和他对峙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铁烙铁。他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水囊，又拿出一块硬的肉。这是他仅有的食物和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拧开水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个“鳞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那双灰白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渴望。李小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再靠近。他将水囊和肉放在了地上。然后，他用脚将那两样东西慢慢地推了过去。
水囊滚到了“鳞人”的脚边。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他被囚禁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食物和水的模样。
李小峰指了指水囊，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那个“鳞人”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然后他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颤抖着摸向了地上的水囊。他的手指触碰到水囊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似乎被烫到了一样。然后，他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个水囊抱在了怀里。他学着李小峰的样子，笨拙地将水囊凑到嘴边。冰凉的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终于喝到了。他抱着水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发出一阵急促的呛咳。他喝得太猛了。水顺着他没有舌头的口腔流得到处都是，浸湿了他前的鳞片。但他不在乎。他只是贪婪地喝着这生命之源。
喝完水，他又看向那块肉。他捡起肉，放到嘴边，用牙齿用力地撕咬着。那肉又又硬，但他却吃得无比香甜，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馐。
李小峰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再把对方看作一个怪物。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快要饿死渴死的囚徒。
吃完东西，那个“鳞人”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靠着墙壁，那双灰白的眼睛再次望向李小峰。这一次，那浑浊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的上方。
李小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挂着那具被剥皮风的尸体。
然后，那个“鳞人”又伸出手，在自己的身上做了一个往下撕扯的动作。
李小峰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懂了。“鳞人”在告诉他，上面那个人的皮被剥了下来。
然后，“鳞人”的手指向了自己身上那层灰黑色的鳞片。他张开嘴，用那只剩半截的舌发出了两个模糊不清却又让李小峰毛骨悚然的音节：
“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