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峰抬起脚,朝着那道门槛,跨了过去。
晨光刺眼。他没有回头。身后的门,没有关上。那是留给官差看的,一个不孝子潜逃的现场。
他沿着墙,迅速没入村子东头的密林。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却再也没有了归属感。背上的猪肉重得吓人,藤条深深勒进他的肩膀,辣的疼。腰间的铁烙铁冰冷,硌着他的皮肉。背上那柄长刀,更是像一座冰山,压着他的脊梁,也冻着他的心。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间穿行,绕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天色越来越亮,远处已经传来了几声犬吠,还有早起农人开门的声音。
必须更快。
李小峰咬着牙,加快了脚步。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和昨夜未的血污混在一起,又黏又冷。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就会想起母亲绝望的哭嚎,想起父亲那双赤红的眼睛。
活下去。
父亲的两个字,成了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翻过一道山梁,彻底离开了村子所在的区域。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但他不敢停。那两个贼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是哪里人?还有没有同伙?会不会有人顺着痕迹找来?
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蔽的地方。一个连最老道的猎人都不会涉足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远方。群山连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草木丰茂的山头,最终锁定在西北方向,一座通体呈灰黑色的石山上。
那座山,光秃秃的,几乎不长什么树木,只有嶙峋的怪石。山势陡峭,猿猴难攀。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地方邪性,没有活物,连鸟都不愿意在那落脚。
就是那里了。
李小峰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猪肉的位置,朝着那座石山,艰难地跋涉而去。
路越来越难走。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遍布着碎石和荆棘。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全靠着一股蛮力硬生生稳住。
太阳升起来了。山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渴得喉咙冒烟,嘴唇已经裂。但他没有水,只能摘几片带着露水的叶子,胡乱塞进嘴里咀嚼,聊以慰藉。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那座石山脚下。一股荒凉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死寂一片。风吹过光秃秃的石头,发出呜呜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
李小峰抬头仰望。山壁几乎是垂直的,只有一些凸起的岩石和狭窄的石缝,可以作为勉强的落脚点。他把那沉重的铁烙铁抽出来,在身前的地上。然后卸下背上的猪肉。上百斤的重物离开身体的瞬间,他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肩膀已经麻木,辣的痛感传来,他知道,皮肉肯定已经磨烂了。
他顾不上去看。他必须先把这些东西弄上去。
他解下腰间的藤条,将猪头和两条后腿牢牢捆死,然后将藤条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他要拖着这上百斤的累赘,爬上这座绝壁。
李小峰将那柄长刀从背上解下,反手握住。他深吸一口气,将刀尖狠狠刺入一道石缝中,作为第一个支撑点。然后,他开始了攀爬。
这不再是打猎,也不是逃亡。这是一场纯粹的,与天地的角力。
他的手指抠进锋利的石缝,很快便鲜血淋漓。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发出哗啦的声响。腰间那上百斤的猪肉,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死死地将他往下拽。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每到这时,他就会停下,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
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两具被他扔进狼窝的尸体。他了人。他回不去了。这个认知,比任何鞭策都更有用。
一股新的力气从身体深处涌出。他睁开眼,再一次发力,向上攀爬。
头渐渐偏西。他终于爬上了半山腰一处稍微平缓的平台。刚一站稳,他就脱力地瘫倒在地,整个人呈一个“大”字躺在滚烫的石板上,膛剧烈地起伏。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勉强缓过劲来。他挣扎着坐起,解下腰间的藤条,将那堆血肉模糊的战利品拖了上来。
他需要一个藏身之所。一个能遮风挡雨,能躲避野兽和人的地方。他靠着岩壁,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用他那双猎人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四周。
平台不大,约莫半个院子大小。三面是悬崖,只有他爬上来的这条路。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粗糙的岩壁。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平台最内侧的角落,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岩壁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那里有一个阴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丝毫变化。
李小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扶着墙壁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他拨开那丛一碰就碎的枯枝。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面前。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湿的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找到了。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他没有立刻进去。他趴在地上,仔细检查着洞口周围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野兽的毛发,只有一些陈年的、已经透的鸟粪。这里很安全,至少,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活物进出过。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向洞里望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股阴冷的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的味道。
格外阴森。
李小峰站起身,将那堆猪肉拖到洞口边。他先是把那颗狰狞的猪头塞了进去,然后是两条后腿。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沾着血迹和脑浆的铁烙铁,紧紧握在手里。
这山洞,是他唯一的生路。哪怕里面是龙潭虎,他也必须闯。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洞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光线在身后迅速消失。他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不敢走快,只能伸出一只手摸着冰冷湿滑的洞壁,另一只手举着铁烙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脚下很平整,不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工修葺过。
洞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
走了大概十几步,洞壁开始变得开阔起来。这里似乎是一个稍大些的石室。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那股陈腐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滴答……”
一声轻微的水滴声从石室深处传来。
李小峰松了口气。有水,这是好事。
他继续向前摸索。
突然,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那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喀拉”声,然后滚到了一边。
李小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蹲下身,将铁烙铁横在前,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
他摸到了。那是一个圆形的、很光滑的东西。上面还有几个窟窿。
他顺着那东西的弧度继续摸索。下巴,牙齿,眼窝……
这是一个人的头骨。
李小峰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滴答……”
又是一声水滴声。
但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声音不是从石室深处传来,而是从他的头顶。
一滴冰冷的、黏稠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