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雨势渐歇。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却依旧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混合着谢随身上那股未散去的泥土腥气,显得格格不入。

“嘶——轻点。”

谢随坐在处置床上,赤着上身。

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早已成了垃圾桶里的废料。

医生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清理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现在知道疼了?”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主任,推了推眼镜,没好气道。

“软组织严重挫伤,缝了七针,差点伤到肺叶。”

“再加上左脚踝韧带拉伤。”

“你这身体是铁打的?”

谢随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嘴唇惨白。

视线却越过医生的肩膀。

死死黏在诊室门口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沈清梨正在缴费窗口排队。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背影清瘦挺拔。

“谢总。”

小陈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冲进来,气喘吁吁。

“VIP病房安排好了,顶层套房,安静,视野好,护工也请了三个……”

“退了。”

谢随冷冷吐出两个字。

小陈愣住,手里的缴费单差点掉地上。

“啊?谢总,您这伤得留院观察至少三天,防止感染发烧……”

“我说退了。”

谢随披上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单脚着地,试图站起来。

那种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

“医院这种地方,风水不好。”

谢随理直气壮地胡扯。

“消毒水味太重,影响我心情。”

“心情不好,伤口就愈合得慢。”

“这是医嘱,对吧医生?”

老主任正写病历的手一抖。

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我没说过这话。我建议你立刻住院。”

“听见没?”

谢随转头看向小陈,自动过滤了后半句。

“医生说心情愉悦最重要。”

说完,他推开想要搀扶的小陈,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他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的、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沈清梨刚拿着缴费单转身。

就看到谢随像个刚从战场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正艰难地向她挪动。

她眉头微蹙,晃了晃手里的单据。

“住院手续办好了,在12楼。”

“不住。”

谢随走到她面前,利用身高优势,投下一片阴影。

他垂着眼,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刚才清洗伤口时的水珠。

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

“我要回家。”

沈清梨面无表情。

“回哪个家?谢家老宅?还是你市中心的壹号院?让小陈送你。”

“都不回。”

谢随盯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且理所当然。

“去你那。”

沈清梨气笑了。

她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

“谢随,脑子被石头砸坏了?”

“我们正在走离婚程序。”

“而且,上次你住我那签的《留宿协议》是一次性的,已经过期了。”

“协议过期了,命还在。”

谢随突然捂住口。

身形晃了晃,顺势就要往沈清梨身上倒。

沈清梨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入手滚烫。

“我有点晕。”

谢随顺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语气虚弱中带着一丝无赖。

“可能是PTSD。”

“医生说了,我现在身边不能离人,尤其是……让我有安全感的人。”

沈清梨:“……”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刚才怼医生时的中气十足,她差点就信了。

“小陈!”沈清梨冷声道。

“在!”小陈立刻立正。

“把他弄走。”

小陈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

“沈律师,我……我不敢啊。”

“要不,您行行好?”

……

十分钟后,医院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

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谢随看都没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旁边沈清梨的车上,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

除了上车时腿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车钥匙。”

谢随降下车窗,冲着呆若木鸡的小陈伸出手。

小陈下意识地把迈巴赫的钥匙递过去。

“不是这个。”

谢随不耐烦地把那把钥匙扔回小陈怀里。

“我是说,把你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关了,然后消失。”

“别跟着。”

小陈抱着钥匙,在风中凌乱。

“谢总,那您怎么……”

“我有司机。”

谢随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正拿着车钥匙站在驾驶室外的沈清梨。

沈清梨拉开车门,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她侧过身,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清冷如刀。

“下车。”

谢随扣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让自己那条伤腿伸展得舒服些。

“不下。”

他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沈清梨,做人要讲良心。”

“那块石头本来是砸向你的。”

“我现在背上缝了七针,腿肿得像猪蹄,你忍心把我扔在大马路上?”

“你可以回你的迈巴赫。”

“我不坐那车。”

谢随声音低沉。

“太宽敞,没安全感。”

“我就喜欢挤在这儿。”

沈清梨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谢随,你这是道德绑架。”

“是。”

谢随猛地睁开眼,侧头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的轻浮,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执拗。

“如果是道德绑架能让你心软,我不介意绑一辈子。”

“而且,从法律角度讲。”

谢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狡黠。

“我是为了救你受的伤。”

“据《民法典》,受益人对见义勇为者有适当的补偿义务。”

“万一我今晚独自回老宅,伤口感染引发高烧,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他顿了顿,声音幽幽的。

“警方调查起来,作为最后接触人且是直接受益人的沈律师,恐怕要背上遗弃救命恩人的嫌疑。”

“这对你的职业生涯,不太好吧?”

逻辑闭环。

无懈可击。

沈清梨看着眼前这个把法律条文用来耍无赖的男人,竟然一时语塞。

他是懂怎么气死律师的。

“好。”

沈清梨点点头,怒极反笑。

“谢总想住是吧?”

“行。到时候别哭。”

“轰——”

车辆发出一声怒吼,猛地窜了出去。

谢随背后的伤口撞在椅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嘴角却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赢了。

第一步,登堂入室,达成。

……

半小时后,公寓楼下。

沈清梨停好车,看都没看副驾驶一眼,径直下车上楼。

谢随也不恼。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单腿蹦跶着下了车。

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

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清冷练。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件沾泥的冲锋衣,脚上一只鞋一只袜。

怎么看怎么像个被富婆包养又惨遭抛弃的小白脸。

“叮。”

电梯门开。

沈清梨输入密码,门锁弹开。

“滴滴。”

谢随紧跟其后,熟门熟路地挤了进去。

“换鞋。”沈清梨指了指门口那双一次性拖鞋。

谢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肿得像馒头的右脚,叹了口气。

“穿不进去。”

他直接赤着脚,单腿跳进了客厅。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冷杉香气。

还有那个……让他记忆犹新的、短小精悍的米色布艺沙发。

谢随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只觉得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上次睡这儿,落枕了三天。

“那个……”

谢随试探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

“我是伤员,医生说要平躺,睡软一点的地方……”

沈清梨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面无表情地扔在他怀里。

“不想睡就滚回医院,那里的VIP病床带按摩功能。”

谢随接住被子,立刻闭嘴。

他乖乖地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躺下。

腿太长,只能曲着。

背上有伤,只能侧着。

姿势极其别扭,像只被塞进罐头里的长颈鹿。

但他把脸埋进那床带着沈清梨气息的被子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一丝餍足的笑意。

比起那个冷冰冰的、空荡荡的、只有回声的谢家别墅。

这里,才是人住的地方。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谢随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

从昨天进山到现在,除了几口泥水,他滴米未进。

沈清梨正在倒水的手一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正试图用被子蒙住头的男人。

那一瞬间。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他毫不犹豫扑向她挡住落石的画面。

那是下意识的本能。

装不出来的。

沈清梨叹了口气,放下水杯,转身走向厨房。

“别装死。”

她清冷的声音传来。

“只有白粥,爱吃不吃。”

被子猛地被掀开。

谢随探出头,眼睛亮得像看见骨头的狗。

“吃!我不挑食!”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淘米的水声,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啪嗒”声。

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的玻璃门透出来。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平时谢随觉得最聒噪、最俗气的烟火气。

此刻却像是一剂强效镇定剂。

抚平了他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

他躺在沙发上,侧着头。

视线穿过客厅,贪婪地描摹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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