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从发射观测点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欢呼的人群散去,空旷感重新笼罩了戈壁滩。

李建国领着林希往外走去。

宿舍区是几排灰扑扑的红砖平房。

过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

墙皮因为受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脚底下看着点。”

李建国熟练地避开一滩冻住的污水,推开了一扇斑驳的绿漆木门。

“吱呀——”

门打开了,  屋里不到十平米。

一张铁架床,一个用木块垫脚的瘸腿桌子,再加上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

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子。

这就是临时住宿区,发射前一到两周,工作人员基本都住在这里。

这和白天那枚代表着人类顶尖科技、造价数亿的红星二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直播间里,那帮网友们一下子呆住。

【这就……这就组长的宿舍?我家杂物间都比这宽敞。】

【主播你没走错片场吧?这环境能造出火箭?】

【别说了,看着心酸。那时候是真的苦。】

林希没说话,默默地拿起火钳,通了通炉子。

李建国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墨绿色的旧木箱,那是当年的弹药箱改的。

他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晃荡着半斤透明液体。

接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的一小把油炸花生米。

“坐。”李建国把那瓶“烧刀子”往桌上一墩,

那是基地附近老乡自家酿的土酒,度数极高。

往两个搪瓷缸子到了点,李建国端起缸子,

“喝!今儿个高兴。”

林希双手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辛辣如刀割,呛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咳咳……”

辛辣!

简直像是在吞刀片,呛得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哈哈哈哈,生瓜蛋子,这就受不了了?”

李建国大笑,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劲上头,老头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他惬意地哈出一口酒气,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想当年咱们刚进戈壁滩那是啥样?”

“那是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

李建国眼里仿佛有火在烧:

“那时候哪有车间?咱们是在帐篷里!”

“冬天零下三十度,手一摸铁疙瘩,皮就粘在上面!”

说着,李建国把裤腿猛地往上一撸。

“看看这个。”

昏黄的灯泡下,那条腿触目惊心。

青黑色的血管像一团团蚯蚓,暴突在皮肤表面,盘错节。

小腿上还布满了几处狰狞的暗紫色疤痕。

那是严重的冻伤留下的永久纪念。

林希呆住了。

这就是1980年的“底座”。

那枚腾空的火箭,不仅仅是燃烧的推进剂,更是燃烧着这代人的血肉。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几秒,随后疯狂刷屏。

【致敬!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爷爷也是静脉曲张,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这大爷还能站着车十几个小时?】

【这腿……看着都疼啊。】

林希喉咙发紧,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李建国却突然把裤腿一放,脸色一变。

“行了,以前的事儿不说了。说现在的。”

“啪!”

李建国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眼睛注视着林希:

“今天的功劳,大家都以为是我的。”

“但我心里明镜似的,那是你小子的主意。”

“那个探头,那个车削参数,是你的。”

林希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谦虚两句。

“闭嘴!”

李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几颗花生米都在跳。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闯了大祸!”

老头的咆哮声在这个狭窄的小屋里回荡:

“用绝缘胶布固定探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一级发动机!震动频率几千赫兹!”

“胶布要是开了呢?探头要是掉进管路夹缝里卡住连杆呢?”

“火箭要是炸了,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

林希愣住了,冷汗一下子流下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考虑了能不能测出来,完全忽略了那种简易固定的风险。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危险。

“还有车床!”李建国指着林希的鼻子,

“你那是嘴把式!”

“你说得头头是道,真让你上手,那一刀你就得切废!”

“你以为手感是靠嘴说出来的?那是靠几万个废件喂出来的!”

“眼高手低!这四个字送给你,一点都不冤!”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如同一盆冰水,把林希从“救世主”的飘飘然中彻底浇醒。

连直播间里那些原本还在吹捧林希“天才”、“满级号屠新手村”的观众,也被骂懵了。

【有一说一,老师傅骂得对。工业容不得半点侥幸。】

【主播确实飘了,这要真出事就是全剧终。】

林希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劣质白酒,那种来自2025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李建国骂得对。

2025年的技术让他有了“上帝视角”,但也让他滋生了傲慢。

在这个没有数控机床、没有容错率的年代,一个微小的疏忽就是机毁人亡。

骂完这一通,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剩下煤炉子里偶尔崩出的噼啪声。

李建国喘了两口粗气,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仅剩的几颗花生米,全都拨到了林希的碗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这里,人际关系复杂得很。你太出挑,不是好事。”

“你那个探头的事儿,还有改参数的事,我会跟上面说是我想的,你别往外咧咧。”

“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等别人都服你手艺的时候,我才护得住你。”

林希猛地抬头。

原来……这一顿骂,是在教他怎么活下去。

在这个讲究资历、成分和集体主义的年代。

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如果表现得太妖孽,迎来的不一定是鲜花,很可能是无休止的审查、嫉妒和冷箭。

师傅这是在给他当挡箭牌。

“师傅……”林希嗓子有点发堵。

李建国没理他,点了烟,深吸一口:

“怎么?被骂傻了?”

林希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捧杯,弯下腰,杯沿低过李建国的杯沿。

“师傅。”

林希的声音有些哑:

“您骂得对。”

“我眼高手低,我不懂规矩。”

“这杯酒,徒弟敬您。”

李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郑重。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给我三年,我把这一身本事都掏给你。”

李建国把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挥:

“到时候,这检修组组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林希沉默。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师徒传承,简单,粗暴,却滚烫。

但,检修组组长,并不是他想要的终点。

林希还在琢磨怎么跟师傅说。

忽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李工!李建国同志!”

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

“我是保卫科的!还有那个实习生林希,在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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