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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十月末的吴江县,秋意渐深。

锦云坊后院的工棚里,第十台改良织机刚刚完成最后的调试。周师傅用抹布擦去机身上的木屑油污,拍了拍结实的机架:“第十台,齐活儿!”

赵铁柱在一旁清点造好的织机:五台给工部带回京的已经装箱,另外五台留在锦云坊的整整齐齐排在工棚东侧。加上锦云坊原有的八台,如今后院共有十三台织机夜运转。

“陈掌柜,”赵铁柱转向正检查新织机的陈默,“明儿我就启程回京了。这五台样机带回工部,保准让那些大人们开眼!”

陈默点头:“赵掌案一路辛苦。回京后,还请代为向李大人致意。”

“那是自然。”赵铁柱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陈掌柜,有句话我得提醒您。”

“请讲。”

“工部那些老爷们,可不像李大人这么好说话。”赵铁柱道,“他们把织机图纸拿去,必定会找自己的匠人造。造出来若好用,功劳是他们的;若不好用,黑锅得您背。”

陈默笑了笑:“多谢赵掌案提醒。草民省得。”

“还有,”赵铁柱又道,“顾家那边……听说顾文炳最近常往南京跑。他在南京兵部有个远房堂叔,虽然只是个五品郎中,但……”

话没说完,一个学徒急匆匆跑进来:“东家!沈先生从柳林村回来了!还……还带了几个生人!”

陈默眉头微皱:“生人?”

“说是北边来的工匠,想……想投靠咱们!”

陈默与周师傅、赵铁柱对视一眼,三人快步走出工棚。

前院里,沈墨正陪着五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说话。这五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密布,一看就是常年粗活的手艺人。

“东家,”沈墨迎上来,“这几位是从山东逃难来的匠人,听说锦云坊招人,特来投靠。”

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四十出头,上前抱拳:“俺叫张铁手,山东兖州人。这些是俺的兄弟:马三锤、王老凿、刘火镰、赵磨刀。”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但吐字清晰:“俺们五个,都是铁匠、木匠。本来在兖州府开个小作坊,可这些年北边乱,税重,活不下去了。听说江南富庶,就一路南下来讨口饭吃。”

陈默打量着五人。

张铁手虎口老茧厚如铜钱,是常年抡锤的手;马三锤双手布满细密烫痕,是打铁时溅起的火星留下的;王老凿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是凿木头的老木匠;刘火镰眼角有条疤,是淬火时铁渣崩的;赵磨刀手臂粗壮,是常年拉风箱的臂力。

都是真把式。

“山东到吴江,千里之遥。”陈默问,“诸位如何知道锦云坊招人?”

张铁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俺们在苏州城门口捡的。”

陈默接过一看,竟是一张“招工启事”:

锦云坊招熟手工匠,木工、铁工、染工皆可。月钱三两,管吃住,手艺精者加赏。有意者请至吴江县西塘河锦云坊面议。落款处,盖着“织造提举”的印鉴。

“这启事……”陈默看向沈墨。

沈墨摇头:“不是咱们贴的。”

陈默心头一沉。

有人在冒充锦云坊招工。

“启事是在哪捡的?”他问张铁手。

“苏州城门口,贴了好几张。”张铁手道,“俺们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看见这启事,想着有手艺人的去处,就按地址找来了。”

陈默沉吟片刻,将启事递给周师傅:“周师傅,您看看这印。”

周师傅对着光细看印鉴。

印是方形的,刻着“苏州府织造提举关防”九个篆字。字迹端正,边框规整,看起来像是真印。

“像是真印……”周师傅皱眉,“可这印鉴,东家您还没拿到手吧?”

陈默确实还没拿到提举的正式官印。周起元的公文里说,印信正在南京礼部铸造,要等下个月才能送来。

“有人仿造官印?”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不只仿印,”陈默盯着那启事,“还替咱们招工。这是要把来历不明的人,塞进锦云坊。”

他转向张铁手五人:“对不住了诸位,这启事不是锦云坊贴的。诸位远道而来,先吃顿饱饭歇歇脚。至于去留……”

“俺们是真手艺人!”张铁手急道,“掌柜的,您要是不信,俺们当场露两手!”

他冲马三锤一使眼色。马三锤从包袱里掏出几件工具:一把锛、一把凿、一把刨。

“掌柜的,给块木料!”张铁手道。

陈默示意学徒搬来一块柞木板。

张铁手接过,也不多说,将木板固定在木马上。他先拿锛,三下五除二削去多余部分;再换凿,刻出一排规矩的榫眼;最后用刨,把板面刨得光滑如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好手艺!”周师傅忍不住赞道。

张铁手抹了把汗:“掌柜的,俺们不图月钱多高,就图有个安生地方,凭手艺吃饭。您要是收,俺们踏踏实实给您;要是不收,给顿饭,俺们这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默看着那块刨光的木板,又看看五人脸上诚恳的神色。

“留下吧。”他说。

张铁手五人大喜,连连作揖。

“不过,”陈默补充,“锦云坊有规矩。第一,手艺得精,偷懒耍滑者不留。第二,得守密,坊里的事不得外传。第三,来历得清,若查出有案底,立刻送官。”

“俺们都守规矩!”张铁手拍脯,“掌柜的放心,俺们都是清白手艺人!”

陈默点点头,让沈墨带五人去安顿。

等他们离开,周师傅凑过来:“东家,这几人来路不明,就这么收了……”

“手艺是真。”陈默道,“至于来路……派人去打听打听,山东兖州府,有没有叫张铁手的铁匠。”

“是。”

十一月初一,霜降。

锦云坊的柳林村机站已经运作半个月。十八户租机织户里,杨三郎第一个交上了第一批绫布——二十匹素绫,织得匀实平整。

沈墨按契书,当场付了十四两银子(每匹七钱)。杨三郎捧着银子,眼泪都下来了。

“沈先生,这……这真是给我的?”

“按契办事。”沈墨笑道,“往后好好织,子会越来越好。”

消息很快传开。

柳林村其他织户见杨三郎真拿到了钱,纷纷加紧赶工。不到三天,又有六户交了货。锦云坊设在柳林村机站的库房里,堆起了一摞摞绫布。

沈墨雇了辆大车,把这些绫布拉回城里,卖给了庆余堂和瑞福祥。扣除生丝成本和租机费,锦云坊净赚了三成利。

不多,但稳。

更重要的是——机站模式,跑通了。

“东家,”沈墨在账房拨着算盘,“柳林村这十八户,按现在的产量,一个月能织出六百匹绫。咱们收三成利,就是一百八十匹。按市价七钱算,是一百二十六两。扣除租机费、维修费、伙计工钱,净利至少八十两!”

他越算越兴奋:“这还只是一个村!要是十个机站都建起来,一百户织户,一个月就是三千匹绫!净利就是……”

“四百两。”陈默接口。

“对对对!四百两!”沈墨激动得手都在抖,“一年就是四千八百两!再加上锦云坊自己的产出,咱们……咱们真要发了!”

陈默却摇摇头:“不止。”

“不止?”

“你算的,只是一百户。”陈默道,“吴江县有织户三百七十六户,苏州府有两千余户,江南十府……有三万余户。”

他看着沈墨:“三万户,若都用上新机,一天就是九万匹绫。一个月二百七十万匹,一年三千二百四十万匹。”

沈墨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千二百四十万匹……

那是什么概念?

大明洪武年间,全国岁入绸缎不过二百万匹。如今就算翻几番,也远不及这个数!

“江南若能年产三千万匹绸缎,”陈默缓缓道,“朝廷的赋税,能增多少?百姓的生计,能好多少?天下的织户,能富多少?”

沈墨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算的那些账,太小了。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陈默道,“销路。”

“销路……”沈墨喃喃道,“三千万匹,江南自己吃不下,得卖到全国……”

“不止全国。”陈默看向窗外,“还得卖到海外。”

“海外?!”

“南洋诸岛、倭国朝鲜、西洋番邦……”陈默道,“天下之大,何愁没有销路?只是这条路,不好走。”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册,摊在桌上。

图册上画着一艘大船,船型与常见的福船、广船不同,更宽、更大,船身绘着复杂的帆缆。

“这是……”沈墨没见过这种船。

“西番的‘盖伦船’。”陈默道,“我父亲当年在南京,见过这种船。西番商人用它运货,一船能载十万斤。从南洋到倭国,一趟的利,不下万两。”

他顿了顿:“锦云坊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沈墨咽了口唾沫:“东家是说……咱们自己做海贸?”

“不是现在。”陈默道,“是将来。等机站铺开,产量上来,咱们就得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商路。”

他收起图册:“但眼下,得先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把吴江县的机站,全都建起来。”陈默道,“以柳林村为样板,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十个机站开张。”

沈墨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半个月,锦云坊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以柳林村机站为模板,沈墨带着伙计们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吴江县四乡八里。每到一个村,先找里长,再找织户,宣传租机分利的好处。

起初仍有阻力。

顾家虽倒了,但余威尚在。许多织户怕租了锦云坊的机子,会断了其他丝行的生路。

但杨三郎们的例子摆在那里——真金白银拿到手,子真变好了。

渐渐地,胆子大的多了起来。

十一月中,第二个机站在东郊李家村开张,二十二户织户签了契。

十一月末,第三个机站在南郊白水村开张,十九户织户签了契。

到十二月初,吴江县已有六个机站开张,租机织户一百零三户,改良织机一百零三台。

锦云坊的账上,每天都有银子流入。

但陈默却越来越忙。

他要盯着织机仿制——新收的五个山东匠人果然是好手,张铁手带的铁工组打出的齿轮,比刘记铁铺的还精;马三锤带的木工组,十天就能造出一台织机。

他要检查机站运转——沈墨一个人忙不过来,陈默常常亲自下乡,看织户作是否规范,看绸缎质量是否达标。

他还要应对官场——提举的印信终于从南京送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堆文书:织造局的订单要核,工部的行文要复,知府衙门的问询要答。

有时深夜回到锦云坊,陈默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看着后院那些灯火,听着那些织机声,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十二月初八,腊八。

锦云坊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坊里所有人,加上工部的匠人、新收的山东工匠,几十口子围坐在后院,热热闹闹喝粥。

“东家,”周师傅端着粥碗,感慨道,“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

几个月前,锦云坊还是濒临倒闭的小作坊。如今,吴江县六个机站开张,一百多台织机夜运转。锦云坊自己的妆花缎,已经织出八匹,剩下的两匹月底就能完工。

“不是梦,”陈默看着满院的人,“是大家用双手挣来的。”

正说着,一个守门学徒急匆匆跑进来:“东家!外面……外面有个官差,说要见您!”

“官差?”陈默放下粥碗,“请进来。”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衙役,穿青布箭衣,腰挂朴刀。他进院后先扫了一眼满院的人,才冲陈默抱拳:“小的苏州府衙快班刘顺,奉知府大人之命,请陈提举过府议事。”

“现在?”

“是,知府大人说,事急,请提举立刻动身。”

陈默心头一紧。

周起元深夜召见,必有大事。

他起身,吩咐沈墨招待众人,自己回屋换了身净衣裳,随刘顺出了门。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初冬的寒风,刮得车帘猎猎作响。

陈默坐在车里,心里翻腾。

能有什么事?

织造局的订单?工部的仿制?还是顾家……

正想着,马车在知府衙门外停下。

已是亥时(晚上九点),衙门里却灯火通明。刘顺领着陈默,穿过三道门,来到后堂。

后堂里,周起元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

地图很大,画的不是苏州府,而是整个江北——山东、河南、陕西,都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点。

“学生见过大人。”陈默躬身。

周起元转过身,脸色凝重。

“陈守拙,”他开门见山,“江北出事了。”

“何事?”

“旱灾。”周起元指着地图,“陕西、山西、河南,连续三年大旱,今年尤甚。入冬以来,黄河几处支流断流,麦苗枯死大半。”

他顿了顿:“更糟的是——流民。”

“流民?”

“灾民无粮,便成流民。”周起元道,“半月前,陕西流民聚集,已破三县。如今聚众十万,往东而来。朝廷已派兵围剿,但……”

他叹了口气:“围剿需粮,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粮。户部行文,令江南各省筹粮,运往江北赈灾。”

陈默明白了。

江南富庶,朝廷要江南出钱出粮。

“大人的意思是……”

“苏州府要出粮十万石。”周起元道,“按田亩摊派,绅户、商贾,都得捐。”

他看着陈默:“锦云坊如今进,当为表率。”

这是要锦云坊带头捐粮。

陈默沉默片刻:“学生愿捐一千石。”

一千石,按市价约一千两。对现在的锦云坊来说,不算多。

周起元却摇头:“不够。”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不仅要捐粮,还要捐布。”周起元道,“流民无衣,寒冬难熬。朝廷要江南各府,捐棉衣十万套。”

他盯着陈默:“本官举荐你为提举时说过,振兴吴江织造,不能只想着发财。如今江北千万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锦云坊,当出一份力。”

陈默明白了。

周起元不仅要锦云坊出粮,还要锦云坊出布。

而且不是小数目。

“大人要多少?”

“棉衣一万套。”周起元道,“本官知道,锦云坊不做棉布。但事急从权,当从市面收购棉布,加工成衣。这笔钱,府衙出六成,锦云坊出四成。”

他补充道:“但时间紧——一个月内,要交货。”

一个月,一万套棉衣。

就算锦云坊现在有六个机站、一百多台织机,全部转产棉布,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织出一万套。

况且,锦云坊的匠人,大多只会织绫罗绸缎,不会做棉衣。

“学生……”陈默深吸一口气,“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周起元直视他,“是必须做到。”

他从案上取过一份公文,递给陈默:“这是工部刚送到的。皇上亲自批了——要锦云坊,在一个月内,赶制一万套棉衣,运往江北。”

陈默接过公文。

黄纸上,朱笔御批:

“速办,不得有误。”

六个字,重如泰山。

“本官知道难。”周起元道,“但江北千万灾民,等不起。朝廷,等不起。”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守拙,这是锦云坊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

“机会?”

“办成了,你是救民于水火的功臣。办不成……”周起元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办不成,就是抗旨。

陈默看着那六个朱红大字。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学生……遵旨。”

回到锦云坊时,已是子时(晚上十一点)。

后院灯火通明,众人还没睡,都在等着。

陈默走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东家,”沈墨上前,“知府大人召见,可是……”

陈默将公文放在桌上。

“一个月,一万套棉衣。”他说,“朝廷的旨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套?!”沈墨瞪大眼,“咱们……咱们哪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也得做。”陈默看着众人,“这是皇命。”

周师傅脸色发白:“可咱们……咱们连棉布都不会织啊!”

“那就学。”陈默道,“从明天起,坊里所有织机,全部改织棉布。”

他看向张铁手:“张师傅,你在山东时,可织过棉布?”

张铁手点头:“织过。俺们山东那边,棉花种得多。棉布虽不如绸缎值钱,但结实耐用。”

“好。”陈默道,“你带几个手艺好的,从明天起,教坊里所有人织棉布。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匹棉布出来。”

他又看向沈墨:“沈先生,你去市面上收购棉花、棉纱。有多少,收多少。钱从账上支。”

最后,他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您带人改造织机。棉布比绸缎粗,织法不同。怎么改,您和张师傅商量。”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月,一万套棉衣……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看着陈默那坚定的眼神,没人敢说泄气的话。

“东家,”张铁手忽然道,“俺在山东时,见过一种‘水力大纺车’。一次能纺三十二锭,比手摇纺车快十倍。”

“水力大纺车?”陈默心中一动,“你会造吗?”

“俺记得大概样子。”张铁手道,“但要试。而且……要有水,水流要大。”

锦云坊临着西塘河,水流虽不大,但若引水筑坝,倒也可用。

“造。”陈默斩钉截铁,“明天就开始。需要什么料,需要什么人,尽管说。”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这事难。但江北千万灾民,等不起。咱们早一天织出棉布,早一天做成棉衣,就能多救几个人。”

他看着那些年轻学徒的脸:“这一个月,会很苦。但咱们锦云坊,不是没苦过。咱们是怎么从倒闭走到今天的?靠的就是——别人觉得不行的事,咱们偏要做成!”

他声音提亮:“今天,朝廷把这事交给咱们,是信咱们!是看得起咱们的手艺!咱们要让天下人看看——锦云坊的匠人,不光能织绸缎,也能织棉布!不光能挣钱,也能救民!”

“从明天起,坊里不分织工、学徒、铁匠、木匠——所有人,都给我上机!白天不够,晚上接着!人不歇,机不停!”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万套棉衣,整整齐齐,一件不少!”

“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寂静后,周师傅第一个吼出来:“有!”

“有!”沈墨跟着喊。

“有!有!有!”

呼声如雷,在后院炸开。

陈默看着这些激动得脸通红的人,心里那股火焰,越烧越旺。

一个月,一万套棉衣。

这是挑战。

也是机遇。

锦云坊的舞台,从此不再限于吴江,不再限于苏州。

而是——

整个大明。

第二天,锦云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大生产。

所有织机全部改装,专织棉布。周师傅和张铁手带着匠人连夜赶工,硬是在一天内改造了十台织机。

沈墨带着伙计跑遍了苏州城的棉花行、纱行,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棉花、棉纱一扫而空。

孙把式带着织工们学织棉布。棉布织法简单,但要求结实、平整。头一天织出的布,要么太松,要么太紧。

“得调整综片的密度。”张铁手教道,“棉线粗,综片要稀疏些。脚踏的力道也得变,踩轻了,布不密实;踩重了,线容易断。”

织工们一边学,一边改。

第三天,第一匹合格的棉布织出来了。

粗厚、结实,摸上去硬邦邦的,但挡风保暖。

“就是这个!”陈默捏着布,“照这个标准,全力开织!”

织机全开,梭声震天。

十台、二十台、三十台……

到第十二天,锦云坊所有织机都转产棉布。后院堆满了织好的棉布,白花花一片。

接下来是裁衣、缝制。

这又是一道难题。

锦云坊的匠人会织布,但不会做衣服。

“招人。”陈默道,“招会做针线活的妇人。按件计工,做一套棉衣,给二十文工钱。”

消息一出,吴江县的妇人纷纷涌来。

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这比男人重活挣得还多!

不到三天,锦云坊招了二百多个针线好的妇人。后院不够用,就在前院搭起棚子,几十架缝衣机(改良的脚踏缝纫机,陈默据记忆画出草图)一字排开,咔嗒咔嗒地缝制。

进度飞快。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东家,”沈墨满头大汗跑来,“棉花快用完了!”

“市面还有吗?”

“没了!苏州府能买到的棉花,都被咱们买光了!”沈墨道,“现在棉花价涨了三成,就算有钱,也没处买!”

陈默眉头紧锁。

棉花断供……

这是最大的瓶颈。

“去松江。”他说,“松江府产棉,应该还有库存。”

“可松江府离吴江一百多里,来回就要两天……”

“那就去!”陈墨道,“你带两个人,雇车去,有多少收多少!价格高些也无妨!”

“是!”

沈墨匆匆去了。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一万套棉衣,至少需要五千斤棉花。就算松江府有,也不一定够。

更关键的是——时间。

剩下不到二十天。

“东家,”孙把式也跑过来,“缝衣的线不够了!”

“买!”

“市面上也缺了……”

陈默只觉得,千头万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后院,看着那些忙碌的织机,看着那些飞梭的织工,看着那些踩缝纫机的妇人。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李春公公。

织造局常年采办棉布,应该有渠道。

他转身回屋,铺纸磨墨,写了一封信,让人火速送往苏州织造局。

傍晚时分,回信来了。

李春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已着人调棉三万斤,三内到吴江。工部批银五千两,已拨付府衙。速办。”

陈默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三万斤棉花,五千两银子……

这已经不是援助,是倾力支持。

他知道,这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江北千万灾民的面子上。

但这份情,他得记着。

二十天后,腊月二十八。

锦云坊后院,堆起了小山般的棉衣。

一万套,整整齐齐,码得比人还高。

沈墨带着伙计,一件一件清点、打包、装箱。每一箱都贴上封条,写上“赈灾棉衣,锦云坊制”。

周师傅累得坐在机架旁,捶着腰:“总算是……赶出来了……”

孙把式手上全是针眼,但笑得开心:“一万套,一套不少!”

张铁手带着山东匠人们,正在保养织机。这一月,他们熬得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

陈默站在棉衣堆前,看着这一个月的心血。

一个月前,这里还只织绸缎。

一个月后,这里产出了一万套棉衣。

这不是奇迹。

是这些匠人,用双手,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东家,”沈墨走过来,“府衙来人了,说运棉衣的车队已经到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能装车。”

“现在。”陈默道,“让大家帮忙,立刻装箱、装车。”

“是!”

所有人行动起来。

一百多口子人,流水线作业。装箱、封箱、抬箱、装车……动作麻利,井然有序。

不到两个时辰,一万套棉衣全部装上了十辆大车。

车队在锦云坊门前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上都着“赈灾”的旗子,挂着“苏州府”的灯笼。

周起元亲自来了。

他看着那一车车棉衣,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提举,辛苦了。”

“分内之事。”

“本官已上奏朝廷,为你请功。”周起元道,“这一万套棉衣,救的不只是江北灾民,更是大明的民心。”

他顿了顿:“但接下来的事……更难。”

陈默抬眼:“大人请讲。”

“朝廷下了旨,”周起元道,“明年开春,要在江南推行新织机。苏州府为试行地,你为提举,负全责。”

他看着陈默:“这是一场硬仗。有支持,必有反对。有拥护,必有阻挠。”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周起元转身上车,“过了年,本官会召集各县官员议事。到时候,你把章程拿出来。”

车队缓缓驶离。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寒风凛冽,但他心里,一片火热。

他知道,锦云坊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路,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锦云坊。

站着这些,愿意跟着他,用双手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身后,传来周师傅的声音:“东家,天冷了,回屋吧。”

陈默转身,看着满院的灯火。

织机声已经停了。

但明天,还会响起。

而且,会响得更大,传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

“走,回屋。”

腊月三十,除夕。

锦云坊摆了三桌年夜饭。

坊里所有人、工部匠人、山东工匠、针线妇人……坐了满满三桌。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每桌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陈默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第一杯酒,”他说,“敬江北的灾民。”

众人举杯。

“愿他们……熬过寒冬。”

第二杯,敬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个月,大家辛苦了。”

第三杯,敬明天。

“新的一年,咱们……一起走。”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师傅喝得脸红,拍着张铁手的肩:“张师傅,你们山东人……够义气!”

张铁手憨笑:“周师傅,您的手艺……没得说!”

孙把式拉着刘小满划拳,刘小安在一旁偷笑。

沈墨端着酒杯,跟工部的匠人们碰杯。

陈默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欢声笑语。

忽然,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驿卒策马而至,在门口翻身下马:“陈提举!朝廷急报!”

陈默心头一紧,起身接报。

黄封急件,盖着兵部的大印。

他拆开封套,抽出奏报。

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东家?”沈墨察觉不对,“怎么了?”

陈默缓缓放下奏报。

“陕西流民……破了潼关。”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朝廷……要征调江南织造局,赶制军需。”

“开春第一件事——”

“为前线,织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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