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很清楚，他并不是在跟她赌气闹别扭。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拼命工作，试图用无尽的忙碌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带来的痛苦。那颗曾经充满希望的心，如今已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伤痕累累、千疮百孔。他选择用工作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过是想借此暂时忘却内心的伤痛，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难以承受的失落与绝望。
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仿佛带着魔力，揣在李建国贴身的口袋里，时时刻刻烫着他的皮肤。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在老家县城开小超市的堂弟。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堂弟媳妇热情的声音：“哎呀，建国哥！咋想起打电话来了？小磊要结婚了吧？恭喜恭喜啊！”
寒暄了几句，李建国憋红了脸，才拐弯抹角地提到，孩子买房，首付还差点，想周转一下。
堂弟媳妇那边的热情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语气立马变得支支吾吾：“哎呀哥，不是我们不帮……你也知道，我们这超市看着热闹，其实就是赚个流水，压货压得厉害！去年刚买了辆车，还是贷款……这……要不，你问问别人？对了，大成子他们家好像今年收成不错……”
李建国听着电话那头的推诿，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一巴掌。他连声说着“没事没事，我就随口问问”、“你们也不容易”，匆匆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堂弟家里穷，上学没饭吃，他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分给对方一半。
人情薄如纸。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拨通了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早年下海经商，据说混得还不错的老表兄。
这次更直接。老表兄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建国啊，不是哥说你，一百五十万的房子，你也真敢想？咱们这种家庭，凑合凑合得了。我这边啊，最近资金都压在项目上，动不了，一分钱都动不了啊！要不，你让娃自己努努力？年轻人，压力大点才有动力嘛！”
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指点”，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堪。
李建国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一句。直到对方说“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电话里传来忙音，他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半晌没动。
一天下来，他打了四五个电话。结果大同小异。不是哭穷，就是诉苦，要么就是“善意”地劝他量力而行。平时喝酒吃饭时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有事说话”的那些人，真到了事上，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黄昏时分，晚高峰的拥堵让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個巨大的停车场。喇叭声、引擎轰鸣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李建国的出租车夹在车流里，寸步难行。他摇下车窗，想让闷热的空气流通一下，却灌进来更多嘈杂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旁边一辆崭新的私家车里，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说笑。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昂贵的童装品牌logo。男的侧过头，亲昵地蹭了蹭女人的头发，笑着说：“没事，宝贝喜欢就买！咱闺女就得富养！”
李建国默默关上了车窗，将那温馨的一幕隔绝在外。富养……他连儿子一个“安身立命”的基础，都给得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