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想起自己修了三百年的“口业咒”。
以前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不想用。
但现在不用就得死。
几天后就是村里大会，那就让所有人，都在他们最爱的道理台上，现出原形。
打谷场上坐满了人，主席台挂着“生产事故处理大会”的横幅，公社李事，大队书记，我丈夫，周红坐在台上。
我被安排在台下最前排的矮凳上，像待宰的羔羊。
我坐在那里，不想抬眼看他们这些垃圾。
我丈夫声音洪亮：“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彻底查清晒谷场事故，我作为连长，先从自家人查起。”
问我：“你是不是最后离开晒谷场的人？”他拍桌子，“当着全队老少的面，老实交代。”
行，上来就演大义灭亲，我抬眼瞥了他一下。
周红抢过话头，举着一把霉变的谷穗冲到台前，声音带哭腔：“大家看看，这都是能当种子的好谷子啊现在全完了！”
喊，使劲喊。
我扫了一眼周红手里的烂谷子，心里冷笑，待会你完了。
我丈夫问我：“你是不是最后离开晒谷场的人？”
他拍桌子，“当着全队老少的面，老实交代！”
周红抢过话头，举着一把霉变的谷穗冲到台前，声音带哭腔：“大家看看，这都是能当种子的好谷子啊现在全完了！”
她指向我，“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最后一个走，草席子就堆在边上，她碰都没碰，这不是疏忽，这就是故意的！”
台下有人喊：“赔，让她赔！”
周红把霉谷穗直接扔到我脚边：“赔？她家赔得起吗，这是断了咱们的种，要我说，扣她全家工分，房子、口粮都得抵债！”
扣吧，都拿走，我看你们能咬下几口肉。
台下几个家里同样指望着好谷种的社员，眼眶立刻就红了，跟着喊：“就是就是！必须抵债！”
行啊，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抵债！
李事看向我严肃地说：“周红同志说得对，粮食是本，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他看向我，“于梅静，你现在坦白，还能争取从宽处理。如果查实是故意破坏……”
凭你们这几张嘴就想处理我？
我婆婆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主席台前，拍着大腿哭喊：“部们啊，是我没教好几媳妇，她从小念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是成心的啊！”
她突然转头冲我吼，“死丫头你还愣着啥，跪下认错啊，当媳妇的给全队老少爷们跪下，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好，这话我先给你记上。
我丈夫走到我面前：“妈都这样了，你还要倔到啥时候？”
他咬着牙，“现在就跪下认错，说都是你的疏忽，我保证你只扣工分，不去劳改队。”
“这是最后的机会，跪，还是不跪？”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丈夫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我看着台上周红得意的眼神，看着婆婆的哭天喊地，和全场等着我下跪的男女老少。
我慢慢闭上眼睛，唤起口业咒。
在心里把婆婆这句“天经地义”连着默念了三遍。
行了，该算总账了。
我抬起眼，看向台上台下所有等着我认罪的人。
我缓缓开口：
“好，既然要讲道理。”
“那今天，谁也别想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