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劈进那形似野猪、但浑身长满漆黑骨刺、双眼赤红的妖兽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林安闷哼一声,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他顾不得疼痛,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妖兽因吃痛而疯狂扫来的、带着倒钩的粗壮尾巴。
这已经是他在深入幽暗森林后遭遇的第七次袭击。每一次的对手都不同,毒藤、怪虫、扭曲的植物,还有眼前这种本叫不上名字的骨刺妖兽。但每一次,他都感觉到同样一种违和感。
不是单纯的强大或危险。而是……这些生物的行为模式,透着一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混乱”与“暴戾”。
比如眼前这头骨刺妖兽。按照林安极其有限的妖兽知识,这类皮糙肉厚、偏向物理攻击的妖兽,通常会有相对固定的攻击套路,或冲撞,或撕咬,或利用尾部横扫,虽势大力沉,但并非无迹可寻。只要冷静观察,总能找到节奏和破绽。
但这头不一样。
它的攻击毫无章法,赤红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仿佛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疯狂。时而疯狂冲撞,不顾自身撞在坚硬的铁木上骨刺折断;时而用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凌空扑击,完全舍弃了防御;尾巴的横扫更是刁钻狠毒,角度诡异,甚至有一次为了攻击林安,它不惜将自己的尾巴狠狠砸进地面,溅起大蓬带着腐蚀性的泥土。
这不像捕猎,更像是一种……宣泄。一种被某种无形力量驱策的、歇斯底里的毁灭冲动。
而且,它的“强度”也飘忽不定。有时力大无穷,一击就能震得林安气血翻腾;有时又似乎后继乏力,被林安格挡后会出现明显的僵直。更诡异的是,周围的环境似乎也在“配合”它的疯狂。当它怒吼时,附近的树木会无风自动,投下更浓重的、扰视线的阴影;当它受伤流血时,地上的苔藓会异常活跃地蠕动,试图缠绕林安的脚踝。
仿佛整个森林的恶意,都聚焦在了这头妖兽身上,并通过它,加倍地施加到林安头上。
“必须尽快解决……不能拖……” 林安呼吸粗重,体内那股阴寒力量在激烈战斗中蠢蠢欲动,经脉刺痛加剧。他眼神锐利,强迫自己忽略环境的扰和妖兽的疯癫,捕捉那瞬息万变、毫无规律中可能存在的“虚弱瞬间”。
机会来了!妖兽又一次毫无保留地猛冲,庞大的身躯因为前几次的疯狂攻击而略显踉跄,左侧肩胛骨处,被柴刀劈开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那里的漆黑骨刺也折断了几。
就是现在!
林安没有硬拼,烟罗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侧滑,避开正面锋芒,绕到妖兽左侧。他弃用了难以造成致命伤害的柴刀,右手并指,将体内残存的大半火属性灵力,加上一丝从清心玉佩中勉强汲取的、用以稳定心神的清凉气息,强行压缩、凝聚于指尖,化为一道极度凝实、颜色近乎炽白的火线!
“去!”
低喝声中,火线精准无比地射入妖兽肩胛骨那道伤口深处!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烙铁入油脂的嗤响。
“嗷——!!!”
妖兽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左前腿瞬间失去力量,轰然跪倒在地。伤口处没有火焰冒出,但那炽白火线蕴含的极致高温和一丝清净之意,似乎直接灼伤了它的核心,并扰了那驱动它疯狂的混乱力量。
林安不敢怠慢,强忍灵力近乎涸的眩晕感和经脉灼烧般的痛楚,扑上前去,用尽最后力气,将柴刀狠狠捅进妖兽相对脆弱的眼窝,直没入柄,彻底终结了它的生命。
妖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林安也脱力般单膝跪地,用柴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泥污,从额角不断滴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辣的疼痛。清心玉佩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些许,传来的凉意更弱了。
他挣扎着看向妖兽尸体,目光忽然被其脖颈下方、一堆杂乱骨刺掩盖处的一个凸起吸引。那不是妖兽本身的器官。
他用刀尖费力地拨开骨刺,发现那里竟然镶嵌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令牌。令牌大半嵌在妖兽皮肉里,表面刻着扭曲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符文,此时正随着妖兽生命的消逝而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
这是……什么东西?人为镶嵌的?还是这妖兽变异的原因?
林安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令牌撬了出来。入手冰凉沉重,除了材质奇特和古怪符文,并无其他异常,也没有灵力波动。他试图回想自己看过的任何典籍、听过的任何传闻,都没有关于这种东西的记载。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恶意并未因妖兽死亡而消散、反而似乎更加蠢蠢欲动的森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来历不明、可能与妖兽异常有关的令牌。
麻烦,似乎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将令牌擦净,谨慎地收入怀中,与天书残页、清心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强撑着站起来,甚至来不及处理自己身上更多的伤口,也顾不上搜集这妖兽身上可能还有用的材料,辨认了一下方向——天书那张早已失效的简图所指向的“熔岩地窟”大致方位,踉跄着继续向前走去。
必须离开这里。这片区域的“恶意”和“难度”,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畴。
门铃响的时候,苏哲刚从一场短暂而不安稳的昏睡中惊醒,额头上还残留着趴睡在键盘上压出的红印。他茫然地抬起头,窗外天色阴沉,已经是下午。
他机械地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着某知名快递公司制服的小哥。
“苏哲先生吗?有您的同城急件,需要签收。”
苏哲打开门,接过那个薄薄的、印着某高端酒店烫金logo的白色信封。信封很轻,手感细腻。快递小哥递过签收单,他麻木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没注意看具体内容。
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酒店logo……同城急件……
一个模糊的、不愿去想的预感,让他心脏骤然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缓慢,撕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是一张设计精美的卡片。淡雅的底色,边缘勾勒着精致的烫银花纹。卡片中央,是一对穿着中式礼服的新人剪影,旁边用优雅的字体写着:
诚挚邀请您莅临
陈远先生 & 周薇女士
的结婚典礼
时间:XXXX年X月X 午间12时
地点:XX国际酒店 宴会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期待您的到来,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曾经刻骨铭心、后来成为心底一刺的名字——周薇,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毫无防备的腔。
时间,地点,新人……一切都确凿无疑。
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是真的。她要结婚了。和那个据说家境优渥、事业有成的“陈远先生”。
卡片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那对新人的剪影和幸福的字样,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刺眼得令人晕眩。
苏哲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然后又猛地褪去,只剩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的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晃动。
他扶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背脊抵着冰冷的木质门板,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种从内而外、即将将他撑裂的灼热和空虚。
分手时的场景,那些压抑的争吵、无奈的叹息、最后平静到残忍的告别,还有她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无数被他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这张轻飘飘的请柬粗暴地撕开封印,汹涌而出,混杂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关于自身失败、贫穷、对母亲病情的无力、对写作前途的渺茫、对生活的全面溃败的所有情绪……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为什么在他最狼狈、最不堪、几乎要被生活压垮的时候,要让他看到这个?看到他曾经珍视的一切,如今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绽放着他无法给予的、体面而幸福的未来图景?
是讽刺吗?是胜利者的炫耀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礼貌的告知?
不重要了。
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悲愤、屈辱、自我否定,如同溃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名为“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是进门处鞋柜上一个空了的玻璃花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受伤发狂的野兽,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冲回书房,扑到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凡人史诗》的文档界面,林安刚刚从诡异妖兽口中夺得令牌,正带着一身伤,蹒跚走向更深处的。
苏哲看着屏幕上那个同样遍体鳞伤、挣扎求存的少年,又仿佛看到了镜子中那个狼狈不堪、无能狂怒的自己。
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抛弃的痛楚、对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对命运不公的憎恨、对前路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共鸣点和唯一的宣泄口。
他不再去想什么大纲,什么剧情,什么读者。他只想把此刻内心这片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全部倾倒出去,让那个世界,让那个角色,也感受一下这彻骨的冰寒与灼痛!
手指如同抽搐般敲击着键盘,不是写作,是诅咒,是嚎叫,是灵魂溃烂部分的直接流淌: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母亲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我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对着电脑编造别人的悲欢离合!编造别人如何坚强如何挣扎!可我自己呢?我自己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留不住人,赚不到钱,连写个破故事都只能靠……靠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施舍!】
【她结婚了……哈……真好啊……婚纱一定很漂亮吧?酒店一定很高级吧?戒指一定很大吧?陈远……多好的名字……事业有成,家境优渥,能给她我永远给不起的安稳和未来……我呢?我有什么?一屁股债?一个快垮掉的家?一个看不到明天的扑街写手身份?】
【痛苦?绝望?林安,你懂什么叫痛苦?你懂什么叫真正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吗?你至少还有个目标,有个想守护的人!我连自己都快守护不住了!我连为什么活成这样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烂透了!那个世界也他妈好不到哪里去!都去死吧!都毁灭吧!统统毁灭掉算了!!!】
大段大段充满自我毁灭倾向、愤世嫉俗、逻辑混乱的文字,如同决堤的污洪,倾泻在文档中林安故事的后面。字里行间充满了癫狂的质问、恶毒的诅咒、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
这不是情节推进,这是一场发生在作者内心、并直接污染了文本的精神风暴。
苏哲写到手指痉挛,写到眼前发黑,写到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伏在键盘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困兽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眼泪混合着鼻涕,滴落在键盘缝隙里。
而在他身后,地板上,那张精致的结婚请柬,依旧静静地躺在花瓶碎片之中,新人剪影的笑容,在泪眼模糊的余光里,扭曲而刺目。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一种比寂静更深沉的、崩溃后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