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侯府侧门传来两记沉稳叩击,攥着门环的手骨节泛白,每一下都叩得轻而稳,生怕惊了灵堂的肃穆。
管家缩着脖子站在门后,声音裹在湿冷的雨雾里压得极低:“小姐,是宋祭酒来了!”雨丝织成密网,将侧门裹在湿冷的雾霭里,连管家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
沈知鹤立在灵堂门槛,素白孝袍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袍角扫过冰冷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浅痕。
听见“宋墨白”三字,她攥着孝带的指节悄悄松开些许,指腹磨过孝布粗糙的纹路——连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三个字里寻到一丝喘息的缝隙。
自父亲出事、京中暗流汹涌,唯有宋墨白与他身后的太傅府,是从未掺合党争、肯为沈家说句公道话的。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宋墨白踏水而入,官帽檐角的雨珠串成细帘,顺着帽沿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右手死死攥着油纸伞柄,指腹勒出深深的印子,伞面却刻意朝左偏斜,将左臂护着的漆木盒遮得严严实实,盒身裹着两层厚绒布,即便淋着雨也透着暖意。
他直奔沈知鹤面前,脚步踏过积水时特意放轻,眼底的痛惜像浸了雨的棉絮,沉得发重:“阿鹤,节哀。这是先帝御赐的老山参,我爹让我连夜从府中秘库取的,伯母用着能稳气息,比太医院的寻常药材管用。”
沈知鹤上前半步接过木盒,指尖刚触到木盒侧面熟悉的云纹雕饰,就觉一股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
盒子还残留着余温,显然他一路都将盒子贴在身前护着。
她捏着盒身轻轻一掂,便知分量十足,绝非寻常参品。她没绕半分弯子,声音压得与灵堂的烛火跳动声齐平:“墨白兄冒雨前来,绝不止为送参。宫里情形,你定是探到了什么?”
“王德全那阉人出宫时,我让府中仆役跟着他到了右相府街角。”
宋墨白刻意往灵堂角落退了两步,目光飞快扫过门口守着的仆役,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压低声音,“他跟秦嵩的家奴咬耳朵,说‘娘娘说了,鱼符三之内必拿到手,侯府那丫头犟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怕秦党动粗,特意让府中二十个最精的仆役守在侯府四周的巷口,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我今过来,便是要留下帮你镇着灵堂,免得秦党趁机作乱。”
周玉往前凑了半步,官袍下摆扫过积水溅起轻响,眼中赞许混着松快:“宋祭酒来得太及时了!太傅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有你们父子坐镇,秦党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在侯府灵堂撒野。”
李显也跟着颔首,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松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正是!灵堂这边有我和周大人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尽管陪沈校尉商议要事,放心便是。”
宋墨白朝二人拱手致谢,动作标准利落,伞上的雨珠顺着拱手的动作滴落。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刚弯腰拿起桌上的香,就借着拢香灰的动作凑近沈知鹤,温热的气息混着雨腥气贴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比烛火跳动声还轻:“我托军中旧部查了青龙峡的残箭,箭杆尾部刻着内造的‘卫’字——那是禁军专属的制式,北狄人本不可能有。”
沈知鹤指尖猛地攥紧木盒,盒角硌得掌心前推演沙盘时留下的旧伤发疼,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按在剑柄上,凤眸里瞬间燃起寒芒。
禁军归秦嵩全权掌控,父亲遇伏哪里是北狄所为,分明是京中有人早布下的局!她朝内院方向飞快瞥了眼,那里隐约传来药碗碰撞的轻响,声音里满是牵挂:“母亲刚咳血昏迷,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守着她。”
“内院的事你尽管放心。”宋墨白直起身时顺手将香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他目光扫过内院方向,声音依旧沉稳,“我来之前,就让我爹身边两个最可靠的仆役先过来了,他们懂些拳脚功夫,更识得药材里的门道,此刻就在景兰苑外守着,谁敢往汤药里动手脚,保管能抓个现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灵堂有周、李二位大人镇场,万无一失,你只管去照料伯母,这边一有动静,我立刻让绿萼去通传。”
沈知鹤心中一暖,连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妥帖的安排里消解了些许。
她朝刚端着热水进来的绿萼扬了扬下巴,吩咐道:“绿萼,带宋先生去偏厅换身爽的衣物,炭盆给先生烧得旺些,再去灶房端碗热姜汤,多加些红糖驱寒。”
转头看向宋墨白时,她眼底的感激混着警惕,声音轻却清晰:“墨白兄,京中如今步步凶险,你肯为沈家涉险,我记在心里。万事小心,秦党耳目众多,切不可露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