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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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没有开车,穿着也很随意。
他站在巷口,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南汐。”他叫住我。
我推着收拾好的小推车,没有停下。
他快步跟上。
“知愉来找过你,是不是?”
“是。”
“对不起,我代她向你道歉。”
“不必。”
“那笔钱……”
“我没要。”
他沉默地跟了我一段路。
“南汐,我……”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那首我们一起写的……”
“季临风。”
我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
“那些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过去了。”
他低声说。
“但我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
“南汐,下个月,我在市音乐厅有一场独奏会。”
“与我无关。”
“我想加演那首曲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的那首。”
“我缺一个钢琴伴奏。”
“我希望,你能来。”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我去?
以什么身份?
曾经的恋人?
被他抛弃的前任?
还是如今这个满手鱼腥的摊贩?
去站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站在他身边,演奏那首承载了我们所有梦想与破碎的曲子?
荒谬。
我扯了扯嘴角,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轮胎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季临风,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紧走几步,拦在我面前,暮色中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为什么不可能?南汐,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里!”
“那首曲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它不应该只存在于过去,或者被我一个人篡改!”
“篡改?”
我捕捉到这个词。
“所以你承认,你当年独自发表它,就是篡改?”
他语塞,脸上掠过一丝狼狈。
那首我们共同谱写的曲子,在我们分手后,被他以个人名义发表,成了他早期代表作之一。我曾在意过,但时间久了,连这份在意也淡了。
“我,我当时需要作品。”他试图解释。
“不需要解释。”
我打断他。
“曲子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至于登台,免谈。”
“南汐!”
他有些急了,声音抬高。
“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守着这个鱼摊,听着周围的鸡毛蒜皮,让你的手再也碰不了琴键?”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季临风,你还不明白吗?”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站在聚光灯下才叫活着。”
“我现在靠自己的劳动吃饭,睡得安稳,心里踏实。”
“这比活在你们的圈子里,戴着面具,算计来算计去,要净得多。”
“净?”
他像是被刺痛了。
“你以为那个圈子就全是肮脏?”
“南汐,是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你不敢面对过去,不敢面对我,更不敢面对你自己还热爱音乐的事实!”
“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绕过他。
“请你让开,我要回家。”
他没有再拦我,只是在我身后,说:
“演出在下下个月十五号,音乐厅。排练从下周开始。”
“我会一直等你。”
“南汐,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这只是一个请求。”
第二天,小星看出我的心神不宁,试探着问,
“姐,昨天那个谁又来找你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收拾着鱼摊。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那个小三又欺负你了?”
小星撸起袖子,一副要架的样子。
我被她逗得笑了笑,摇摇头。
“他邀请我去他的演奏会,给他弹伴奏。”
小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什么?!他让你去弹琴?!”
“嗯。”
“你去吗?”她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问。
“不去。”
“为什么啊?!”
小星急了。
“姐!那是音乐厅啊!是你以前梦想的地方!你的手本来就应该弹琴的!”
她抓起我粗糙开裂的手,声音带了哭腔。
“凭什么季临风能衣冠楚楚地站在台上,你就得在这里鱼?这不公平!”
“小星,”
我抽回手。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可是……”
“没有可是。”
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
刮鳞时,刀尖差点划到手。
找钱时,算错了数目。
季临风的话,和小星激动的脸庞,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
“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你的手本来就应该弹琴的!”
甘心吗?
怎么可能完全甘心。
那是我付出了整个童年和青春的梦想,是刻进骨子里的热爱。
可是,五年了。
我已经习惯了鱼腥味,习惯了讨价还价,习惯了粗糙的生活。
音乐厅,钢琴,礼服,那些都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晚上收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南汐,我是季临风。这是排练时间和曲谱。不管你來不來,位置我都给你留着。】
附件里,是那首曲子的新编谱。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它。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空气中虚按起来。
那些沉睡已久的肌肉记忆,似乎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