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沈祈抬手制止,行至沈淮之身侧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畔。
“表弟,舅母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
没有指责,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沈淮之的身体却骤然僵住,猛地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二婶与母亲年纪相仿,依旧容光焕发,乌发如云。
而他的母亲……
鬓角竟已生了星星点点的斑白,厚重脂粉都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即便笑着,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桑。
看起来,竟比二婶年长了十数岁。
时光没有善待他的母亲,而他……也没有。
闻言,沈母也莫名难受。
儿子是她丢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啊,他们才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啊……
可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在沈淮之开口前,率先道:“淮安不必自责,这都是母亲心甘情愿为你做的。”
闻言,沈淮之更加愧疚了。
心底最后的那点隔阂,也在此刻彻底消散,他真真切切的唤了一声。
“娘!”
沈母泪流满面,“诶!”
二人相互拥抱,母子情深,倒显得温婉像个外人。
她手足无措的立在那里。
沈祈将三人之间的复杂情愫纳入眼底,唇角微勾,冲懒洋洋打哈欠的沈清欢,招了招手。
“表妹,桃园花开正艳,你若是无聊,可以去看看。”
沈清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可往年,您不是不准我的去吗?”
沈祈挑眉轻笑,“我不让,你就没去吗?”
王氏眼皮一跳,这混账不要命了?连禁地都敢闯!
“孽障,还不快道歉!”
沈清欢不以为意,甚至还嘟囔了一句,“这也怪不得我啊,谁叫方圆百里,就属桃园的花开得最好。”
青衡无语望天。
人肉当肥料,能开得不好吗?
沈祈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只要别折断树枝,随便你摘,不过桃花酒酿好了,我可要第一个尝。”
沈清欢拍了拍脯,爽快道:
“行!没问题!”
“乖。”
沈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子,眼角余光却沉沉落在温婉身上,玄色衣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径自离去。
等人走后,
沈清欢提起篮子就往外面跑去,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
“小堂嫂,去吗?”
温婉很喜欢桃花,但她实在不想与阿兄再扯上任何关系,可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子,终究,改变了主意。
夫君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该学会放手……
“要去的。”
听到动静,沈淮之立刻走上前来,“糖糖,你先去,我待会儿来找你。”
许是察觉她的不开心,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个惊喜哦。”
闻言,温婉眨了眨眼睛,俏生生的应了。
“那我等夫君哦。”
沈淮之唇角微勾,轻柔地拢紧她的披风,又将额间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得能滴出蜜来。
“不会让糖糖久等的。”
沈母上前几步,满脸的慈爱,“糖糖,要淮安陪你吗?”
温婉乖巧道:“不用了,母亲。”
沈清欢嘿嘿一笑,
“小堂嫂有我保护就行了,我可比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靠谱多了!”
沈淮之脸都黑了。
看着携手离去的两人,总觉得被什么脏东西撬了墙角……
东苑。
桃林正值盛放,如云似霞,粉雾氤氲。千万朵桃花攒簇枝头,在春暖阳下灼灼其华,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
沈清欢像是脱缰的野马,在林间撒欢。
“小堂嫂,快来啊!”
温婉快哭了。
死死攥住自己的口,巴掌大的小脸愁容满面,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真跟不上啊。”
“要不你先去摘,我休息好了,便来寻你。”
沈清欢嫌弃的瘪瘪嘴,
“得了吧。”
“你好生休息,别乱跑!我待会儿回来找你!”
说罢,便急不可耐的钻进了花海深处,独留温婉立在原地。
她也不恼,
望着漫天花雨,唇角微扬。
从前,她并觉得桃花多美,甚至觉得它太过娇艳柔弱,既无梅花的傲骨,也无牡丹的华贵,更无荷花的高洁……
只能寻求他人的爱怜。
可在昌平侯府受欺负时,她无人可倾诉,也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偏僻的荒园寻求片刻的宁静。
那里有一棵桃树,很大,很茂盛。
她能藏在树上,不被发现。
那里没有母亲的训斥,没有仆从的奚落,没有……浑浊露骨的眼神,那是她唯一觉得私密的地方,也是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屋。
后来啊,渐渐的,
她便喜欢上桃花了……
雕栏玉砌的阁楼之上,
斜倚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他五官精致,美得雌雄莫辨,却被眼底常年积沉的青黑与虚浮的脸色败了精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咬牙切齿。
“他到底还要关我几?!”
“应该快了吧。”
“我不管!无聊死了!你们去将迎春楼新来的几个雏儿,给我偷偷运进来!”
侍从脸都白了,“爷!您消停点吧,若是王爷知道了……”
少年不耐打断,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知道又如何?他又不会管我!”
侍从一愣,无奈道:“王爷哪里不管您,您每次惹了祸事,不都是王爷给您善后吗?”
是善后了,可也只会善后!
他的那群狐朋狗友,每次犯了错,都不敢回家,怕责罚,怕训斥,可他呢。
什么也没有!!
有时候,他都渴望被揍一顿,哪怕十天半月下不来床,也好啊……
别扭的心思难以启齿,少年正欲起身回屋,目光却突然定格在桃林里。
只见一女子孑然立于灼灼桃花之下,人比花娇,却又比花更易折,微风撩起她的裙裾和发丝,更添几分不胜凉风的娇怯。
容珩用脚尖踢了踢身旁的侍从,声音因兴奋而沙哑,
“去!”
“把那小美人儿,给爷带上来!”
侍从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人快步下楼。
此时的温婉,浑然不知。
忽然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就看到四个凶神恶煞的侍从立在身后。
“你,你们是谁?”
侍从咧嘴一笑,“姑娘,我们爷有请。”
温婉暗叫不好,刚要大声呼救,一只粗糙的大手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她疯狂挣扎,可那细胳膊细腿的,无异于蜉蝣撼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