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陆珩在医院住了一周,便坚持出院回家休养。骨裂的疼痛依旧明显,左臂的伤口也需要定期换药,但他显然无法忍受长期躺在病床上。

医生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再三叮嘱注意事项,并安排了军医每上门检查。

回到家属院的那天,楼前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小陈和几个勤务兵把陆珩的东西搬上楼,苏钰晚则忙前忙后,将主卧重新收拾了一下——这次,是她坚持让他睡主卧。那张床更大更软,对他养伤有好处。她自己则搬去了次卧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陆珩对此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扶着他躺下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养伤的子,安静而缓慢。

苏钰晚彻底接过了照顾他的责任。每天变着花样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督促他按时吃药,帮他换药擦身(最初陆珩极其抗拒,但拗不过苏钰晚的坚持和医生的嘱咐,最终也只能黑着脸接受),扶着他进行必要的、轻微的活动。

两人的角色似乎彻底调转。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契约妻子”,如今成了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和行动力的人。她安排他的一切起居,态度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陆珩起初很不适应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他习惯于发号施令,习惯于掌控一切。但苏钰晚的照顾润物无声,细致周到,让他所有的冷硬和抗拒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渐渐的,他竟也习惯了醒来时床边温着的温水,习惯了她轻声提醒他该吃药了,习惯了在她扶着他走动时,鼻尖萦绕的那股淡淡的、净的皂角香气。

距离,在复一的贴身照料中,被拉近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沉默依旧,但那沉默里,不再有最初的疏离和戒备,反而沉淀下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陆珩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

军区要举办一场规格较高的内部晚宴,庆祝近期几项重大任务的圆满完成,同时也是一次重要的内部联谊。按照规定,像陆珩这个级别的军官,是需要携配偶出席的。

请柬送到家里时,苏钰晚正在给陆珩左臂的伤口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已经拆除,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狰狞的疤痕。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药膏涂抹,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陆珩看着那份印制考究的请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伤虽然好得七七八八,但肋下还不宜久坐或长时间站立,左臂也不能有大幅度动作。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正专注上药的苏钰晚。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侧脸温婉,眼神纯净。

这样的她,适合出现在那种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场合吗?

“不想去的话,可以推掉。”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这几少言而有些低哑。

苏钰晚涂药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他:“推掉?可以吗?”

“嗯。”陆珩点头,“我伤还没好利索,是正当理由。”

苏钰晚沉默了几秒,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开始熟练地缠上净的纱布。“李婶昨天来,还提了一句,说这次晚宴挺重要的,好多首长都会去。”她轻声说,“你刚受伤回来,如果缺席,会不会……不太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因公受伤,正是需要露面稳定人心、展示状态的时候。缺席,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陆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缠绕纱布的手指,眸色深了深。她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为他考虑。

“你想去吗?”他问。

苏钰晚缠好纱布,打好结,这才抬起眼,眼神清澈而平静:“我听你的。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去,我就去。”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忐忑不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并将决定权交还给他。

陆珩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那就去。”他说,“不用怕。”

“嗯。”苏钰晚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医药箱。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军区招待所宴会厅。

当天下午,苏钰晚早早开始准备。她没有特意去买新衣服,而是打开了从苏家老宅带来的那只樟木箱。里面除了绣谱和丝线,还有几件太留下的旧物,其中就有一件旗袍。

旗袍是深蓝色的软缎料子,颜色沉静如夜空,上面用银灰色丝线绣着疏疏朗朗的兰草纹样,领口和袖口滚着同色的窄边,样式是民国时期流行的改良款,简约大方,不过分华丽,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优雅气韵。

她小心地将旗袍拿出来,熨烫平整。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那是她住进来后,陆珩不知何时让人添置的,一张样式简单的榆木妆台。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薄施粉黛,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低髻,用一素银镶珍珠的发簪固定,耳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最后,她换上了那件深蓝色旗袍。

旗袍剪裁极其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玲珑的腰身曲线。深蓝的底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银灰色的兰草纹样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行走间,裙裾微摆,仪态端庄,清雅如兰。

当她从卧室走出来时,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换好笔挺军常服的陆珩,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她就站在那光晕的边缘,深蓝的旗袍,素净的妆容,沉静的眼神,像一幅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水墨仕女图,与他所处的这个坚硬冷冽的军人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在他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苏钰晚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睫,安静地看着他。

“走吧。”陆珩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晚宴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将星闪耀,宾客如云。当陆珩携着苏钰晚走进来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内,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安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一方面,是陆珩。这位“龙焱”的年轻指挥官,不久前才因公负伤,此刻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臂动作也略显僵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常服笔挺,肩章冷冽,那股属于军人的锐利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沉稳气场,丝毫未减。

另一方面,则是他身边那位几乎从未在正式场合露过面的妻子。

深蓝色的旗袍,清雅如兰的气质,温婉娴静的笑容,站在冷峻挺拔的陆霆骁身边,形成一种强烈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反差。她没有怯场,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审视的视线,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陆营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很快,几位相熟的首长和同僚便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陆珩简短应答,语气沉稳。苏钰晚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在他需要介绍时,适时地微笑颔首,话不多,却足够得体。

“这位就是苏钰晚同志吧?果然跟传闻一样,才貌双全!”一位首长夫人笑着拉住苏晚的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别致的旗袍上流连,“这旗袍真好看,料子和绣工都不一般。”

“您过奖了。”苏钰晚微笑,“是家里长辈留下的旧物。”

“旧物才显底蕴呢!”另一位夫人也凑过来,话题很快从旗袍聊到了刺绣,苏晚轻声细语地应答着,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陆珩虽然在与旁人交谈,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苏钰晚那边。看着她从容应对那些夫人们的寒暄和试探,看着她在提及刺绣时,眼底自然流露出的专注和光彩,他冷硬的唇角,微微松弛了些许。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

一个穿着时髦洋装、妆容精致、被几位年轻军官簇拥着的女军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苏钰晚记得她,是文工团的林薇,据说家世很好,自身条件也出众,一直对陆珩有些……特别的心思。

“陆营长,恭喜康复。”林薇的声音清脆,笑容明媚,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苏晚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和比较,“这位就是苏钰晚姐姐吧?果然……很特别。听说姐姐是刺绣大师?在这种场合穿旗袍,倒是……挺别致的。”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居高临下和隐约的嘲讽,周围几人都听出来了。

苏钰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没开口,一只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陆珩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谈话,走了过来。他手臂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保护的意味,将苏钰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没有看林薇,目光落在刚才与苏钰晚交谈的那几位首长夫人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夫人自幼学习苏绣,是正经的非遗传承人。这件旗袍是她长辈所传,上面的兰草纹样,用的是已经快失传的‘乱针绣’法,讲究的是‘以针代笔,以线为墨’,取其神韵而不拘形似。”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怀里的苏钰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觉得,很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一小片区域。

“美”这个字,从他这样冷硬严肃的军官口中吐出,用来形容自己的妻子和她的衣着,效果是震撼性的。

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几位首长夫人则露出了然和赞赏的笑容。

苏钰晚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林薇的挑衅,而是因为他此刻,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的维护和……肯定。

他不再只是那个沉默地、在她身后解决麻烦的陆珩。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存在,以及,她在他这里的“特别”。

晚宴继续。陆珩带着苏钰晚,又见了几位重要的领导和战友。他始终将她带在身边,介绍时,语气郑重。有人敬酒,他以伤未愈为由,只浅酌一口,却会示意苏晚以茶代酒回敬,态度尊重。

苏钰晚也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只要跟在他身边,那些复杂的目光和暗藏的机锋,似乎都变得不那么令人不安。

舞会环节开始。陆珩的伤显然不适合跳舞。他拉着苏钰晚,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坐下。

“累不累?”他问,递给她一杯温水。

苏钰晚摇摇头,接过水杯:“还好。”她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你伤口疼吗?要不要早点回去?”

“再坐一会儿。”陆珩看着舞池中旋转的人影,目光有些悠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刚才,谢谢你。”

苏钰晚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来。”陆珩转过头,看着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也谢你……表现得很好。”

苏钰晚的脸又有些热,垂下眼睫,小口喝着水:“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尴尬。

悠扬的舞曲在空气中流淌。陆珩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晚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苏钰晚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动。”他低声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苏钰晚的心跳骤然失序。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透过皮肤,敲击在她的心上。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喧嚣宴会厅的角落,手牵着手,看着光影变幻,人影绰绰。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的宣告。

在这个属于他的、坚硬而复杂的世界里,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她划入了自己的领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所有人,也向她,宣誓了主权。

无关契约,只关此刻,手心相贴的温度,和心底那无法再忽视的悸动。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