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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甜意艺术空间时,已是深夜。
工作室里只亮着几盏射灯,光线落在未完成的作品上,像一场私密的对话。
小悠还在加班,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江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引我走向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准备处理的旧物。最下面压着一个朴素的纸箱,覆着厚厚的灰。
“今天整理库房时找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小悠擦了擦灰尘,露出褪色的字迹,“要扔掉吗?腾出地方放新进的画材。”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箱子上熟悉的字迹。
“致我的缪斯”。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小悠好奇地凑过来:“哇,这字写得真好看。是哪个追求者送的礼物吗?”
我没有回答,轻轻打开箱子。里面是些零散的旧物:一本褪色的素描本,几支涸的颜料,一枚银质书签。
箱底躺着一本厚重的建筑草图集,扉页上是董锴飞扬的字迹。
小悠瞥见署名,倒吸一口气:“董锴?是那个设计了天空之城的董锴大师?”
她抢过草图集,翻看几页,眼睛越睁越大:“天啊,这真是他的亲笔草图!江姐你怎么会有这个?你认识他?”
“故人。”我轻声说,伸手想拿回草图集。
小悠却抱紧了本子,像发现宝藏的孩子:“就是那个登上《时代》封面的天才建筑师?江姐,你居然认识这种大人物!”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我也这样仰望过董锴,以为他是我的整个世界。
“何止认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是我前夫。”
小悠的笑容僵在脸上。
库房里的空气突然凝滞。射灯的光线斜斜打下来,在我們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前……前夫?”小悠结巴起来,目光在我和草图集之间来回移动,“江姐,你怎么会是……”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我怎么可能是那个董锴的前妻。
在世人眼里,董锴是建筑界的传奇,而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师。
多么熟悉的眼光。五年前,每个人都是这么看我的。
“不可能啊……”小悠还在喃喃自语,“董大师的妻子不是韩晨雾吗?那个美术评论家……”
“现在是了。”我说。
小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草图集放回箱子。
“所以这些……”她指着箱子,“都是他送你的?”
我拿起那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我的灵感之源。”
“他说我是他的缪斯。”我笑了笑,“在他需要灵感的时候。”
小悠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那为什么……离婚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一瞬的光影掠过我的手腕。那道浅疤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因为他找到了新的缪斯。”
我说得轻描淡写,小悠却红了眼眶。
她突然抱住我,像只护崽的小兽:“江姐,他配不上你。”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所有人都说,江甜,你要懂事,要体谅,董锴是天才,天才总是特别的。所有人都说,你能嫁给董锴是你的福气,你要惜福。
从来没有人说,他配不上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翻开那本草图集,看着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的字迹,我发现自己毫无感觉。像在看一本借来的书,故事再动人,也与我无关。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以泪洗面的子,那些怀疑自己是否不够好的痛苦……都真的过去了。
小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这些要扔掉吗?”
我合上箱子,思考片刻。
“不,留着吧。”
“为什么?看着不难受吗?”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总要留点证据,”我说,“证明我曾经那样年轻过,那样用力地爱过一个人。”
也证明我终于走出来了。
小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箱子推到角落,用一块布仔细盖好。
“那就留着,”她说,“这些草图说不定哪天能卖个大价钱呢。”
我被她逗笑了。
整理完箱子,小悠又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安排。我听着她的声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盖住的箱子。
缪斯。
曾经,这个词是我的整个世界。现在,它只是一个过时的标签,贴在属于过去的箱子上。
董锴说得对,我变了。
我不再是谁的缪斯,我只是江甜。
这就够了。
夜深了,小悠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她突然回头问我:
“江姐,如果……如果他回来找你,你会原谅他吗?”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有些路,”我说,“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她点点头,关上门离开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尘封的箱子。我走过去,掀开布,轻轻抚过箱子上褪色的字迹。
我拿出手机,写下一封邮件。
“致市建筑档案馆:我处存有建筑师董锴早期亲笔草图集一本,有意捐赠。如需相关评估与认证,可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