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1998年11月10,下午两点,沈阳五爱街市场,零下十度,小雪。

五爱街,与站前的“夜市江湖”和太原街的“时尚浮华”不同,这里是东北地区最大的服装和小商品批发集散地,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加庞杂喧嚣的“战场”。十几年前还是一片棚户区,如今已被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钢结构大棚和简易水泥楼取代。大棚里,摊位密密麻麻,通道狭窄如肠,挂满了各种颜色、款式、质地可疑的服装鞋帽,空气中充斥着化纤面料的味道、南方口音的吆喝、以及无数讨价还价的声浪,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金钱欲望的轰鸣。

雪花从大棚破损的顶棚缝隙间飘落,还未落地,便被里面蒸腾的人气和热浪融化,变成湿冷的气,附着在冰冷的铁架和拥挤的人身上。穿着臃肿棉袄、提着大包小包的各地商贩,如同迁徙的蚁群,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梭、抢货、争执、交易。这里没有“站前帮”那种裸的暴力控制,但同样有着自己的“规矩”和“地头蛇”,只是更加隐蔽,更加盘错节,与物流、仓储、税费、乃至某些管理部门纠缠得更深。

刘响站在五爱街主入口,看着眼前这片人汹涌、热气与铜臭交织的庞大市场,眉头微皱。他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找人的。找赵红旗,那个曾经的“神”,也是潜在的、可以争取的战友。

马奎上午在火车站打听到的消息很模糊,只说赵红旗可能投奔了在五爱街倒腾服装的表叔,具体摊位、名号一概不知。在这片面积堪比几十个足球场、人流密度惊人的市场里,找一个只知道外号和大概行当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刘响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尽快扩大自己的“眼睛”和“拳头”。赵红旗如果能找到,并且愿意入伙,无论是在情报收集、战术执行,还是关键时候的“硬碰硬”上,都将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他没有贸然进入主棚区,而是先绕着市场外围转了一圈,观察着那些在路边临时卸货、装车的货车,以及蹲在墙角抽烟、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行人和货物的“力工”和“看场”模样的人。这些人,往往是市场最底层,也是消息最灵通、对市场内部“规矩”和“人物”最熟悉的一群。

刘响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满废弃包装箱的角落,那里蹲着几个穿着破烂军大衣、抄着手取暖的“扛活的”(搬运工)。他走过去,没说话,先掏出烟盒,给每人散了一支“绥河”烟。

几个扛活的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响的穿着和气度(虽然旧,但挺拔),又看看手里那支不算太差的烟,脸上戒备的神色稍微缓和,接过烟,就着刘响的打火机点上。

“兄弟,打听个人。”刘响自己也点上烟,蹲在他们旁边,语气平淡,像拉家常,“我战友,姓赵,外号‘红旗’,辽中那边的,枪打得准。听说退伍后,来五爱街投奔他表叔了,也是做服装的。有听说过的吗?”

几个扛活的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抽了口烟,眯着眼说:“姓赵的倒腾服装的,这市场里多了去了。外号‘红旗’的?没听说过。枪打得准?那更不知道了,咱这儿是做买卖的地儿,不兴动那玩意。”

刘响点点头,没指望一次就问出来。他正要起身去别处打听,另一个年轻些、脸上有道疤的扛活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哥们,你找的……是不是那个个子挺高,有点黑,不爱说话,但下手特别狠的‘赵炮’?”

赵炮?刘响心中一动。这个外号,倒有点意思。“下手狠?怎么说?”

疤脸男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就上个月,在C区那边,一个从南方来的‘州帮’的档主,想强占一个老头的摊位,还动手。那老头好像就是‘赵炮’的亲戚。当时‘赵炮’正好在,二话没说,抄起旁边裁布用的大号裁衣剪,上去一下,就把那州佬带来的两个打手的手掌给捅穿了!是真捅穿!剪子尖从手背扎进去,从手心穿出来!血飙得老高!当场就把那俩打手和州佬全吓傻了。后来市场保安来了,那‘赵炮’也不跑,就说了一句话:‘谁再动我叔,下次捅的就是脖子。’然后扔下剪子,扶着老头就走了。那州佬后来屁都没敢放一个,乖乖把摊位还了,还赔了医药费。从那以后,C区那边,就没人敢惹姓赵的那家摊了。不过,‘赵炮’本人好像不常来市场,神出鬼没的。”

捅穿手掌?用裁衣剪?下手是够黑,也够准。这作风,倒有点像赵红旗在部队时的狠劲——平时闷不吭声,真惹急了,下手绝不留情。

“C区哪家摊?他表叔叫啥?”刘响追问。

“具体哪家不清楚,好像是在C区靠西头,卖劳保用品和迷彩服的那一片。他表叔外号‘老蔫巴’,具体真名不知道,也是个闷葫芦。”疤脸男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赶紧又补充道,“哥们,我可啥也没说啊,我就是个扛活的。”

“谢了兄弟。”刘响又掏出烟,给每人补了一支,然后起身,朝着市场C区的方向走去。

C区是五爱街相对靠里的区域,主要批发劳保用品、工装、迷彩服、军大衣之类。这里的顾客和商贩,气质明显比外面卖时尚服装的更加粗粝、硬朗,空气中弥漫着帆布、橡胶和机油的味道。摊位上的商品,也多是成堆的解放鞋、厚实的棉手套、各种颜色的安全帽,以及挂得满满的、颜色暗淡的迷彩服和军绿色大衣。

刘响在狭窄拥挤的通道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寻找着符合“老蔫巴”特征的摊主——年纪较大,沉默寡言,卖劳保迷彩服。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C区西头一个拐角位置,他看到一个摊位。摊子不大,货品堆得有些杂乱,主要是各种尺码的劳保棉大衣、迷彩服、胶鞋,还有少量挎包和水壶(看起来像是仿制品)。摊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瘦小瘪的老头,穿着件油光发亮的旧军棉袄,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头用粗针缝补着一件破了的迷彩服袖子。他动作很慢,很专注,对周围嘈杂的人流和讨价还价声充耳不闻,确实透着一股“蔫巴”劲。

摊位上,挂着一块用硬纸板写的、歪歪扭扭的牌子:“老赵劳保”。

姓赵。卖劳保迷彩。摊主“蔫巴”。对上了。

刘响走过去,蹲在摊位前,随手拿起一双劳保手套看了看。老头这才抬起头,看了刘响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缝补,仿佛眼前没人一样。

“大爷,打听个人。”刘响放下手套,语气平和,“赵红旗,是您家亲戚吗?”

老头缝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者不认识。

刘响不以为意,继续说:“我是他战友,刘响。以前一个连的。听说他在这儿,特意来找他。有点事,想跟他商量。”

老头依旧没抬头,缝了几针,才用嘶哑的声音,慢吞吞地说:“这儿没这人。你找错了。”

否认。很脆。但这更让刘响确定,找对了地方。如果没关系,老头要么会好奇地问一句,要么会直接说“不认识”。这种直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否认,更像是某种防备。

刘响没再追问。他知道,对这种警惕性高、口风又紧的老人,硬问没用,反而会引起反感。他站起身,看了看摊位上的货,指了指挂着的几件迷彩服:“这衣服,怎么卖?”

“三十五。”老头终于又抬起头,报了价,语气依旧平淡。

“拿一件,我试试。”刘响挑了一件看起来尺码合适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帮刘响拿下衣服。就在刘响接过衣服,假装比量大小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声说:“后街,利民废品站,晚上八点后。”

说完,老头立刻恢复了那副“蔫巴”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刘响心中了然。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掏出三十五块钱(这几乎是他身上仅剩的现金了),递给老头。然后拿着那件迷彩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后街,而是在市场里又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热水吃了,算是午饭。然后,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能观察到“老赵劳保”摊位的角落,默默蹲守,观察是否有异常的人接近或监视那个摊位。直到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变暗,市场里人流稍减,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离开五爱街主市场,朝着老头说的“后街”方向走去。

五爱街的后街,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大棚,只有低矮破败的平房、杂乱无章的仓库、以及各种散发着怪味的加工作坊。路面泥泞不堪,堆积着垃圾和污水结成的冰。空气里混杂着皮革厂的化学药剂味、漂染坊的刺鼻气味,以及废品堆积发酵的酸臭。

“利民废品站”并不难找,就在后街中段,一个用锈蚀的铁皮和破木板围起来的大院子。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铁栅栏,用铁链锁着,但留了道缝。院子里堆满了小山般的废塑料、旧纸箱、破铜烂铁,几间低矮的砖房窗户黑着,看不到人。

刘响没有立刻进去。他在废品站对面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后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身,静静地观察。雪已经停了,但天色阴沉,寒风刺骨。他裹紧新买的迷彩服(比他的旧棉袄厚实些),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黑透。后街几乎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和废品站旁边一个作坊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如豆的灯火。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垃圾,发出呜呜的怪响。

八点过五分。

废品站那两扇铁栅栏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一个高大瘦削、穿着黑色旧夹克、头上戴着绒线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站在门口阴影里,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刘响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刘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和姿态——赵红旗!部队里那个沉默寡言、但一摸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锐利如鹰的狙击手!

刘响从藏身处走出,快步穿过冰冷的街道,来到废品站门口。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赵红旗比在部队时更黑,更瘦,脸颊凹陷,眼神里少了些部队时的锐利,多了几分底层挣扎磨砺出的阴郁和警惕。但他腰杆依旧挺直,站姿带着军人特有的印记。

“红旗。”刘响先开口。

“刘响。”赵红旗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刘响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他左边口内兜的位置(那里揣着刺刀)停留了一瞬,“进来。”

他侧身让开。刘响闪身进去。赵红旗立刻将铁门重新掩上,好销。

院子里堆满废品,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赵红旗领着刘响,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座“垃圾山”,来到院子最里面一间低矮的砖房前。推开门,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一个破铁皮炉子(此刻烧着,有点微弱的暖意)、一张歪腿桌子和两把破椅子。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机油味。

“坐。”赵红旗示意刘响坐下,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他拿起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倒了杯热水给刘响,自己也倒了一杯,握在手里取暖。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

“我表叔说,你找我。”赵红旗先打破沉默,看着刘响,“有事?”

“有事。”刘响喝了口热水,直接切入主题,“惹了点麻烦,在站前。‘金老板’那伙人。”

赵红旗眉头微微一挑:“金永利?站前帮?”他显然知道这个人。“你怎么惹上他了?”

刘响简单说了下摆摊、黑豹收数、城管找茬、以及妹妹在“大天地”被陪酒的事。没提昨夜家门口的伏击,也没提具体怎么应对的。

赵红旗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冷。等刘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那帮杂碎,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我表叔的摊,以前也被他们的人扰过,想收‘管理费’,被我碰上了,撵走了。”

“你捅穿人手掌那次?”刘响问。

赵红旗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你得比他们更狠,他们才怕你。”

“光狠不够。”刘响摇头,“他们人多,有钱,可能还有‘关系’。我一个人,护不住家里人,也站不稳脚跟。我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兄弟。红旗,跟我吧。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死。在站前那片,想法子立起来,挣点净钱,活得像个人样。”

赵红旗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手中杯子里的热气。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刘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刘响,“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伍后跑出来,躲在这废品站吗?”

刘响看着他,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在部队,是狙击手,立过功。”赵红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回来,安置到乡农机站,也算铁饭碗。可我们村支书那王八蛋,看上我妹妹,想让他那个傻儿子娶我妹。我爹妈老实,不敢得罪。我不同意,那支书就利用职权,卡我们家各种补贴,还找茬想把我从农机站弄走。我找他理论,他叫来他侄子(乡里一霸),带着人,把我爹打了。”

他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天晚上,我拿着我家祖传的土铳,堵在支书家门口。他和他侄子,还有两个狗腿子,正喝酒。我一脚踹开门。他们吓傻了。我用铳指着支书他侄子的脑袋,问他,还打不打我爹。他尿了裤子,跪地上磕头。我当着他面,用铳托,把支书家的桌子砸了,把他家玻璃全敲了。然后我对支书说,再敢动我家一指头,下次,这铳里装的就不是铁砂,是独子(铅弹),崩碎你脑袋。”

“后来,乡里派出所来了人。支书告我持械行凶,私藏。我在部队的档案起了作用,加上他们理亏,最后没抓我,但农机站的工作丢了,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了。我就跑出来了,投奔表叔。那土铳,我走的时候,沉村口的粪坑里了。”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看着刘响:“刘响,我不是怕事的人。但我惹的事,已经够大了。再跟你去跟‘金老板’那种地头蛇斗,我怕……我怕收不住手。在部队,开枪有纪律,有目标。在这里,真动起手来,我怕我控制不住,弄出人命。”

刘响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赵红旗的“狠”,背后是家庭被欺压的屈辱和愤怒,是底层小人物被到绝境后的爆发。这种“狠”,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但也容易失控。

“红旗,”刘响看着他,语气郑重,“我找你,不是让你去人放火。是要一起,想法子活下去,活得好点。能不流血,就不流血。但真到了要流血的时候,咱们也得有让人流血的胆量和本事。‘金老板’那伙人,是毒瘤。咱们要么躲着,要么,就想法子把他割了。躲,我试过了,躲不了。那就只能割。”

“怎么割?”赵红旗问。

“先找他的把柄。走私,偷税,行贿,伤人……找到证据,或者找到他生意上最赚钱、也最见不得光的环节。”刘响眼中寒光一闪,“然后,一手,或者,给他捅出去。让他疼,让他乱。咱们趁乱,找机会站稳脚跟。”

赵红旗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在五爱街混了这小半年,倒是听说过一些事。‘金老板’的买卖,不止站前那点。他跟南方一些做‘水货’(走私)的州佬、福建佬有联系,好像还在倒腾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刘响的耳朵说:“俄罗斯的‘报废望远镜’和‘瞄准镜’,还有……‘运动气枪’。”

刘响心头一震。望远镜?瞄准镜?运动气枪?这可不是普通的“水货”!这玩意,沾上就是重罪!而且,利润绝对惊人!如果消息属实,这绝对是“金老板”的一个致命要害!

“消息可靠?来源是?”刘响急问。

“我在废品站,经常能收到一些从南方运来的、包装奇怪的‘电子垃圾’,里面偶尔会夹杂一些零件。我懂点这个,看出来有些零件,本就是瞄具上的。顺藤摸瓜,打听过,源头好像指向南方一个跟‘金老板’有联系的渠道。气枪的事,是听一个喝多了的、在‘红浪漫’看场子的混混吹牛说的,说金老板有门路搞到‘真家伙’,比打鸟的老洋炮(土制)强多了。但具体是哪种气枪,藏在哪里,不清楚。”

虽然只是线索,但已经足够了!这比单纯的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性质严重得多!如果真能抓住证据……

“这件事,先别声张,也别自己去查。”刘响立刻有了决断,“太危险。‘金老板’能把这生意做起来,肯定有严密的渠道和防备。咱们先集中精力,摸清他在站前的基本情况,比如‘红浪漫’的内部结构、他核心手下的活动规律、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在站前的流转点。另外,红旗,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大天地’服装城,尤其是那个王经理和李部长。他们跟‘金老板’是一伙的。我要知道他们每天的行程,常去的地方,跟哪些人有不正常的接触。特别是,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比如贪污、受贿、或者别的脏事。”刘响眼中寒光闪烁,“先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

赵红旗想了想,点点头:“盯梢没问题。我以前在部队,的就是这个。‘大天地’那边我熟,有老乡在里边当清洁工,能帮忙。不过,刘响,这事真要起来,光靠咱俩,不够。得有钱,起码得有点活动经费。盯梢,打听消息,请人吃饭抽烟,都得花钱。你这……”

刘响也皱起眉头。钱,确实是目前最大的短板。他全身上下,加上马奎那里给的二十块,现在只剩不到十块钱了。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钱,我来想办法。”刘响咬了咬牙,“你先开始盯‘大天地’,注意安全。有急事,还是到工人村找我。平时,咱们尽量少直接见面,免得被盯上。具体怎么联系,再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好初步的联络暗号和备用见面地点。不知不觉,时间已接近晚上十点。

“我该走了。”刘响站起身,“红旗,保重。咱们的路,刚开始,难走。但一起走,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赵红旗也站起来,看着刘响,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手:“响哥,我跟你。不为别的,就为活得像个人,不让人随便踩。”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冷,但有力。

刘响离开废品站,重新没入后街冰冷的黑暗和寒风中。虽然身体疲惫,腹中饥饿,但心里却仿佛燃起了一小团火。

找到了赵红旗,摸到了“金老板”可能的致命把柄的线索,制定了初步的行动方向……一切,似乎开始朝着可控的、主动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推进。

他知道,前路依然遍布荆棘,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就在他快步穿过一条更加黑暗、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即将拐上稍微亮一点的主路时——

“砰!!!”

一声清脆的、在寂静寒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枪响,骤然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炸开!紧接着,是打在砖墙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和碎屑飞溅的声音!

有人开枪!目标……是他?!

刘响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部队训练出的肌肉记忆,让他几乎在枪响的瞬间,身体已经朝着侧前方一个堆放着水泥管的角落,猛地扑倒、翻滚!

“砰!砰!”

又是连续两声枪响!擦着他翻滚的身体,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墙壁和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砖!

不是制式枪械的声音!更沉闷,更短促,带着一种高压气体释放的尖锐啸音!是高压气枪!而且是威力不小的那种!刚才赵红旗才提到“运动气枪”!

“金老板”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动用了枪?!

刘响的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恐惧压回四肢百骸。他蜷缩在水泥管后面,冰冷的金属管壁硌着他的脊背。他迅速拔出一直揣在怀里的刺刀,冰冷的刀柄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

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很急,不止一个人!从两个方向,正快速朝着他藏身的位置包抄过来!

对方有枪,有人,在暗处。他只有一把刺刀,暴露在空旷地。

绝境!

刘响的眼神,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反而变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的冰层,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地、无声地调整着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管。耳朵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靴子踩碎冰碴的“嘎吱”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气枪压缩气体重新充填的、轻微的“嘶嘶”声……

近了。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吐息,已经喷在了他的后颈上。

第七章 五爱街的枪声(完)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