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头爬过中天,又缓缓西斜。

晨练场上,单调而沉重的击打声,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延续至傍晚。汗水早已浸透了十名少年的衣衫,在他们脚下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手臂酸麻肿胀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拖动千钧重物,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铁木桩上,留下了一个个浅淡却密集的拳印,边缘处木质微微翻卷,显示出那看似笨拙的发力方式下,隐藏着不俗的穿透力。

萧长生一直站在场边阴影里,几乎未曾移动过。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训练中的少年,偶尔会开口,声音不大,却总能穿透那粗重的喘息和击打声,精准地传入某人耳中。

“气沉肘后三分,力发于踵,贯于腰,通于臂,而非仅用手腕蛮力。”

“呼吸再慢半分,吸如抽丝,呼如吐箭,与气血搬运相合。”

“萧虎,你心浮气躁,力道散乱,重来!”

“灵儿,感应身周游离的‘金尘’,尝试以意念引之,不必强求,静心即可。”

他的指点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让少年们在痛苦煎熬中,偶尔灵光一闪,对那《基础锻体诀》的领悟加深一分。这种进步微不可查,但累积起来,却让他们的击打声渐渐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质感”,不再纯粹是肉体与硬木的碰撞。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萧长生终于出声:“今挥拳,到此为止。”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几名体力透支最严重的少年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萧灵儿和萧虎等体质稍好的,也踉跄着扶住木桩,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一万次?他们本没数清,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直到此刻停下,才感到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抗议。

“休息一刻钟。”萧长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狼狈,继续道,“然后,去东院偏厢。那里为你们准备了药浴。”

药浴?

瘫倒的少年们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世家子弟修炼,用药浴辅助并不稀奇,但以萧家如今的窘迫,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药材?恐怕也就是些廉价的活血草、舒筋叶吧。

他们心中并未抱多大期望,只当是缓解疲劳的普通汤浴。

一刻钟后,十人互相搀扶着,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向东院。那里原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厢,此刻已被临时清理出来,门口挂着厚布帘,里面隐隐透出灯光和水汽,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说不上难闻,但也绝不好闻。混合着草药特有的苦辛,似乎还有泥土的腥气、某种矿石的涩味,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总之,与想象中世家药浴该有的清香馥郁截然不同。

撩开布帘进去,里面空间颇大,整齐排列着十个半人高的崭新木桶,桶中热气蒸腾,水色呈现一种浑浊的暗褐色,表面还漂浮着一些未曾完全化开的药材残渣,看起来颇为“粗犷”。每个木桶旁放着净衣物和布巾。

“都进去,泡足一个时辰。水凉了,那边有热水自己加。”看守在此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仆,指了指角落里烧着的大锅,言简意赅。

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那“卖相”不佳的药汤,有些迟疑。

“这……这是什么方子?”一个名叫萧山的少年忍不住问,“味道好怪。”

老仆摇头:“按长生前辈给的方子熬的,药材都是寻常之物,库房和街上药铺买的。”

寻常之物?萧虎皱了皱眉,忍着浑身酸痛,走到一个木桶边,伸手捞起一点漂浮的药材渣细看。有常见的“牛筋藤”、“活血”,也有不值钱的“铁线草”、“地骨皮”,甚至还有一些磨碎的、像是某种廉价金属矿石的粉末,以及几片瘪的、不知名的暗红色叶子。

这搭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起来确实廉价,但组合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古怪,甚至有些……不靠谱。

“前辈让我们泡,自有道理。”萧灵儿虽然也心存疑惑,但想起晨练时领悟到的那一丝奇妙,还是选择相信。她第一个褪去被汗水湿透的脏衣,忍着羞涩(偏厢内用布帘简单隔开),踏入了属于她的那个木桶。

“嘶——”

热水包裹住极度疲惫的身躯,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但紧接着,萧灵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简单的温热,水中似乎有无数的细针,顺着张开的毛孔钻了进来!初时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痒,随后,一股股或清凉、或温热、或带着轻微性的药力,开始在她四肢百骸中窜动!

这感觉绝不舒服,甚至比挥拳站桩更让人难以忍受,像是身体内外有无数蚂蚁在爬、在咬。她咬紧牙关,小脸瞬间变得通红,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其他少年见状,更是踌躇。萧虎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妈的,拼了!再差也不过是没用!”他也脱衣跨入桶中,随即也是闷哼一声,表情扭曲。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一时间,偏厢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闷哼和吸气声。

药力霸道而杂乱,冲击着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有人觉得经脉胀痛,有人觉得骨骼发痒,有人觉得皮肉如同被火燎……种种不适,不一而足。他们甚至开始怀疑,这药浴是不是有问题?那位前辈是不是搞错了?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忍受不住,想要逃离木桶时,变化悄然发生。

最先感受到不同的,是萧灵儿。那股钻心的麻痒刺痛在持续了约莫半柱香后,开始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堵塞许久的河道被强行冲开,虽然过程痛苦,但冲开之后,气血的运行骤然变得顺畅了许多!疲惫到极点的肌肉,在那些看似杂乱药力的浸润下,酸胀感竟然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酥麻的暖意,像是在进行深层次的修复和滋养。

更神奇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白天站桩时,费尽心力也只能模糊感应到的、空气中那些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点(金灵气粒子),此刻随着呼吸,进入身体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木桶中浑浊的药汤,眼中充满了震惊。

紧接着,萧虎也瞪大了眼睛。他脾气暴躁,修炼一向急功近利,体内暗伤积累不少,平时气血运行到某些经脉节点时,总会有滞涩感。但此刻,在药力的冲击下,那些滞涩之处竟然传来阵阵轻微的、如同冰块碎裂般的“喀嚓”感(并非真实声音,而是感觉),随后气血流过,竟顺畅了许多!连带着白挥拳过度带来的手臂肿痛,也减轻了大半!

“这……”萧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其余少年,也陆续感受到了不同。虽然每个人的感受略有差异,但无一例外,极度的不适之后,都伴随着明显的轻松感和恢复加速感!甚至有个别卡在淬体境三重许久的少年,感觉到困住自己的那层薄薄屏障,似乎松动了一丝!

一个时辰,在最初的不适和随后的震惊中,飞快过去。

当少年们从木桶中爬出,擦身体,换上净衣物时,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疲惫依旧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酸痛,却充满力量感的“充实”。皮肉似乎更紧致了一些,原本一些练功留下的细微暗伤处,传来舒服的温热感。最明显的是精神,经历了一天堪称折磨的训练,此刻竟然没有多少昏沉欲睡之感,反而有种清醒的振奋。

“这药浴……神了!”萧山活动着手臂,满脸惊喜。

“我感觉……好像摸到四重的边了……”另一个少年喃喃道。

萧灵儿没说话,但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比清晨充沛、凝实了不少的气血,心中对那位“老祖宗”的敬畏,达到了顶点。如此廉价、搭配古怪的药方,竟有如此神效!这位前辈的手段,简直鬼神莫测!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浸泡药浴、体会脱胎换骨般变化的同时,这张药方,已经悄然摆在了青云城刘府,首席药师刘一手的面前。

***

刘府,丹房。

灯火通明,药香浓郁。刘一手是个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狭长,此刻正捏着一张墨迹未的纸,就着明亮的鲸油灯,仔细观看。他旁边,站着面带谄笑的刘能,以及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的刘家家主刘擎。

“刘大师,这是萧厉那老东西暗中抄录、让人送出来的,据说是那个萧长生给萧家小辈开出的药浴方子。您看看,可有什么玄机?”刘能弓着腰,语气恭敬。

刘一手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山羊胡微微抖动。他忽然嗤笑一声,将纸笺随手扔在旁边的药碾上,语气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垃圾!简直是垃圾方子!”

“哦?”刘擎眼神一闪,“大师何出此言?”

刘一手指着纸上的药材名录,语速加快,带着专业人士的优越感:“家主您看!牛筋藤、活血,不过是最低等的舒筋活血药材,药力微弱;铁线草、地骨皮,更是贫贱之物,常用于民间土方,难登大雅之堂!还有这‘赤铁矿粉’?简直是胡闹!矿石粉末入药浴,杂质极多,稍有不慎便会堵塞毛孔,损伤皮肤,甚至重金属沉积,损害基!这几味‘血枯藤’、‘腐骨花’……更是带有微毒,虽经处理毒性大减,但长期使用,必然积累丹毒,侵蚀经脉!”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玷污药师行业的糟粕:“再看这搭配!寒热混杂,药性相冲!既有温补的活血,又有微寒带毒的血枯藤;既有外敷舒筋的牛筋藤,又有内服才有效用的地骨皮……乱七八糟,毫无君臣佐使之理,更违背基础药理常识!这哪是药浴方?这分明是自毁基的毒方!胡乱大杂烩!”

刘能闻言,脸上谄笑更浓,看向刘擎:“家主,看来那萧长生果真是在装神弄鬼!或许他有些偏门魂道手段,但这药石之理,显然一窍不通!竟拿出这等垃圾方子祸害萧家小辈,真是天助我刘家!”

刘擎抚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沉吟道:“萧长生此人,深浅难测。但这药方……若真如刘大师所言,倒是一件好事。萧家本就青黄不接,若再被这‘毒方’摧残了仅有的几个好苗子……呵呵。”他冷笑两声,“萧厉这次,倒是送了份不错的投名状。刘能,给萧厉那边传话,让他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刘能躬身应命。

刘一手捋着山羊胡,又补充道:“不过,为防万一,老夫也会据此方,调配几份‘解毒清淤’的药剂备用。若萧家那些小子真的泡出问题,求上门来,或许还能再敲他们一笔。”他脸上露出算计的笑容。

刘擎满意地点点头:“有劳大师。三后醉仙楼之宴,还需大师多多费心。”

“家主放心,老夫省的。”

丹房内,充满了对那“垃圾药方”的鄙夷和对未来算计得逞的期待。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方子,此刻正在萧家偏厢内,发挥着怎样惊人的功效。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萧长生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搭配,恰恰是针对萧家子弟普遍气血亏虚、基不稳、暗伤潜伏的现状,以最廉价易得的药材,通过特殊配比和熬制方法,激发出它们被忽视的偏性药力,以毒攻毒,以冲克滞,强行疏通、滋养、修复!那些“杂质”和“微毒”,在特定的气血运行法门(《基础锻体诀》)引导下,反而成了淬炼肉身、潜能的催化剂!

这其中的精妙,早已超出了刘一手这等局限于传统药理的“大师”所能理解的范畴。

夜色渐深。

萧府东院偏厢的灯火早已熄灭,浸泡过药浴的少年们沉沉睡去,呼吸悠长,身体在睡眠中继续吸收着药力,进行着深层次的蜕变。

而萧府另一处,被严密看管的祖祠偏院内,萧厉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辗转难眠。他将药方送出去了,也得到了刘家“满意”的回复。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空虚和不安。萧长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总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药方……真的没用吗?”黑暗中,他喃喃自语,随即又狠狠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刘一手大师都说是垃圾……一定是垃圾!萧长生,你也不过是故弄玄虚……等刘家收拾了你,等我……”

他的低语渐渐微弱,最终被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吹散。

药浴的风波,似乎只是一个小曲,并未在青云城掀起多大涟漪。但在萧府内部,变化已经悄然发生。十名少年第二醒来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疲惫的缓解,更有一种由内而外的、焕然一新的力量感。

他们看向晨练场方向,看向那道即将再次出现的青衫身影,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和服从,更多了一种炽热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风暴前夕的短暂宁静里,种子正在破土。

(第十二章完,约4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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