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可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来。
谢云澜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那张仿信草稿,每一个字都像刀,刮着他尚未愈合的旧伤。
赵衡在学沈玦的字。
为了栽赃。
为了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再递上一封“铁证如山”的密信,让沈玦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他忽然笑了,笑声却比哭还涩。
多可笑啊。
前世他死在午门,血染白雪,万人围观。
临死前,他盯着监斩席上的沈玦,想问一句“为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他重生归来,步步为营,以为能改写结局。
可命运却像在嘲弄他——赵衡的刀,依然朝着他来,而刀柄上,竟又刻着沈玦的名字。
“侯爷,夜深了。”陈砚轻声提醒。
“嗯。”
谢云澜将纸凑近烛火,看它化为灰烬。
“去睡吧。”
可他自己却坐不住了。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当那一天来临,沈玦依然会选择“大义”。
他怕自己再一次,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他必须去问一句。
哪怕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
—
沈府静如深潭。
沈玦正批阅兵部调令,笔尖却顿在“镇西军”三字上,久久未动。
他知道谢云澜今查到了赵衡的仿信。
三年了,他每夜都会梦到那个场景——
谢云澜跪在刑场,玄甲染血,抬头看他,眼中没有恨,只有不解。
那一眼,成了他此后每一夜的梦魇。
“若有来世……”梦里谢云澜说,“我定让你也尝尝,被至亲背叛的滋味。”
可这一世,他回来了,他要改变这个结局。
他看着谢云澜带着笑,带着剑,带着不肯熄灭的光,一次次翻墙而来,一次次说“我信你”。
沈玦放下笔,轻轻抚过怀中锦囊。
那里藏着半块玉佩,边缘的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他在等,等谢云澜来要它。
因为玉佩不是信物,是软肋。
交出玉佩,就是交出命门。
可他愿意给。
哪怕谢云澜拿着它去投敌,他也认。
—
窗棂轻响。
沈玦未抬头。
谢云澜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寒气。
他站在案前,玄色大氅上落了薄霜,眼中却燃着火,声音却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来要一样东西。”
沈玦抬眼。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震。
谢云澜瘦了。眼底有青黑,是连查案熬的;可眼神却更亮,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
沈玦也瘦了。下颌线条更冷,可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疲惫,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你说过,不会害我。”谢云澜开口,声音微哑。
“我说过。”沈玦答。
“那你敢不敢把另一半玉佩给我?”
谢云澜突然凑近,几乎贴上他鼻尖,呼吸交缠,却不敢再近一分,“就是先帝赐时,你收下的那半块。”
沈玦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怕。”
谢云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血丝。
“我怕有一,你为了江山,为了大义,为了那该死的‘忠臣’之名……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他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沈玦身形剧震。
“云澜……”他声音沙哑,“我从未想过害你。”
“可你做了!”谢云澜猛地攥住他衣襟,眼中泛红。
他想说:你坐在监斩席上,看我血流成地!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你还是……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下。
不能说。
说了,沈玦会以为他疯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平静,却更痛:“算了。当我没问。”
他转身欲走。
就在那一刻,沈玦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滚烫。
“等等。”
谢云澜背对着他,肩膀微颤。
沈玦缓缓从怀中取出锦囊,打开,取出半块玉佩。
他站起身,走到谢云澜面前,将玉佩放在他掌心。
“给你。”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信不是我写的,是赵衡找人仿的。你记住,我宁负天下,不负你。”
谢云澜低头,看着掌中两块玉佩。
裂痕对裂痕,竟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碎过。
可他知道,碎过的心,拼回去也会有疤。
“先替你保管,”他一把抓过,塞进怀里,声音故作轻松,却带着哽咽,“省得你反悔!”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沈玦,低声问:“若有一,陛下命你亲手斩我……你会如何?”
沈玦沉默良久,只答一字:
“抗旨。”
谢云澜闭上眼,一滴泪滑落,迅速被他抹去。
他大步出门,跃入夜色。
沈玦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掌心,忽然觉得冷。
而谢云澜策马狂奔,寒风吹不散心头热意。他将两块玉佩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听见它们重新合二为一的声音。
可只有他知道——
这一世,他不敢再信“永远”。
他只敢信“此刻”。
远处宫墙之上,白狐悄然跃过月影,左前爪的旧疤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久久凝望两人分离的方向。
而太傅府书房内,沈玦缓缓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是谢云澜雪夜留下的。
他小心收好,放入锦囊,与空了的玉佩袋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如水,照见两颗心在血火与信任之间,终于敢交付彼此。
可他们都知道——
前方,还有更大的风暴。
而这一次,他们必须活着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