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红布在溶洞顶端飘了七,第七傍晚,瞭望哨突然敲响了铜钟——不是敌情信号,是归人的调子,三短两长,急促又雀跃。沈砚秋正蹲在铁匠炉旁磨箭头,听见钟声猛地站起来,铁屑扎进掌心也没察觉。

“是青黛姑娘!”洞口传来刘副手的大喊。沈砚秋奔出去,看见两艘小船正冲破暮色驶来,船头站着的身影裹着件破烂的蓑衣,冲锋衣的红内衬在风里翻卷,像面不倒的旗帜。

船刚靠岸,陈青黛就抱着个血人跳下来——是赵虎。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白得像纸,却咧着嘴笑:“沈先生,我们……我们把粮送到了。”

身后的小船里,几个江阴来的义民正抬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断了腿的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这是赵兄弟从火里抢出来的,”为首的义民抹着眼泪,“马士英的兵放火烧粮船,赵兄弟硬是在火里滚了三个来回,把江阴的名册抢出来了。”

溶洞里顿时忙作一团。老医官剪开赵虎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肋骨断了三,左臂脱臼,还烧得这么厉害……”石头和小公子捧着草药挤过来,孩子的手抖得厉害,药草撒了一地。

陈青黛没顾上擦脸上的烟灰,转身就往铁匠炉跑:“我去烧热水!”她的冲锋衣后背烧出个大洞,露出的皮肉红肿起泡,显然是被火燎的,却像不知疼似的,动作快得像阵风。

沈砚秋按住要起身的赵虎,少年的体温烫得吓人,嘴里还在嘟囔:“青黛姐……把铁水……泼得真准……”

“别说了。”沈砚秋用布蘸着烈酒给他擦伤口,“江阴怎么样了?”

“还在守。”担架上的少年突然开口,他是江阴县学的生员,名叫周顺,“我们了三个县令,马士英派来的兵把城围了三层,说是‘屠城三’,可百姓们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活。”他打开怀里的油布包,里面是幅血迹斑斑的城防图,“这是我们画的街巷图,只要能从东门的水道送些进去,就能炸开缺口……”

钱老大接过城防图,手指在“东门水道”几个字上重重一点:“我知道那里!前明时是运粮的暗渠,现在应该还能用。”

“我去。”陈青黛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话,“我熟悉铁器,能把桶改装成定时的。”她的头发被火星燎得焦了几缕,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砚秋看着她烫伤的后背,刚要反对,就被赵虎拽住了手。少年忍着痛摇头:“让她去……青黛姐的本事……比我们都强。”

三后,赵虎的烧终于退了些,能靠在石壁上说话了。陈青黛的定时也做好了——用竹筒做外壳,里面塞满,再用燃烧的香做引线,香烧完了就会引爆,比用火折子安全得多。

“江阴的百姓说,只要炸开东门,他们就敢冲出城,和我们里应外合。”周顺在地上画着进攻路线,“马士英的兵虽多,却都是些怕死的,只要看见‘大明中兴’的旗帜,保管溃散。”

钱老大让人抬来那二十桶,拍着桶身道:“这些够把东门炸成平地!我带五十个弟兄划船去接应,沈先生,你在水寨守着,以防苏州的水师偷袭。”

沈砚秋却摇头:“我跟你们去。”他摸出怀里的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我得把江阴的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这里的百姓为了‘大明’二字,流了多少血。”

出发前夜,溶洞里的火把亮到天明。陈青黛带着铁匠们赶制了最后一批箭头,每个箭头都淬了毒——是石头采来的乌头草,毒性虽烈,却能让中箭的敌人立刻失去战斗力。

赵虎挣扎着要起身,被沈砚秋按住:“你留在这里,看着红布,等我们回来。”少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能划船!我熟悉水道!”

“你得看着石头和小公子。”陈青黛把那支钢笔塞进他手里,“帮我记着,今天是七月十二,江阴的百姓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黎明时分,三十艘快船载着和义士,悄无声息地驶出太湖。沈砚秋站在钱老大的船上,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江阴城墙,心里像揣着团火。周顺说,城头上的百姓已经饿了三,却还在唱着《正气歌》,声音穿透炮火,比任何战鼓都激昂。

“前面就是马士英的营寨了。”刘副手压低声音,指着岸边的灯火,“他们在水道口拉了铁网,得派人去剪断。”

陈青黛突然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短刀:“我去。”她的水性虽不如赵虎,却身形灵活,能钻进铁网的缝隙。

沈砚秋想阻止,却被钱老大按住:“让她去。这姑娘的胆气,比爷们还足。”

陈青黛抱着炸药桶跳进水里,冲锋衣的红内衬在幽暗的水面上一闪,很快就没了踪影。沈砚秋握紧船桨,心提到了嗓子眼。片刻后,水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铁网被剪断的声音。

船队顺利通过水道,悄无声息地泊在东门外的芦苇荡里。周顺吹了声口哨,城头上立刻回应了三声梆子——是约定的信号。

“该点了。”陈青黛把香进桶的引线孔,香头的火星在晨风里明明灭灭,“这支香能烧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我们撤到安全地带。”

钱老大让人把十桶堆在东门的墙下,沈砚秋则借着晨光,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崇祯十七年七月十三,太湖义士携助江阴,欲破东门……”

“撤!”钱老大一声令下,众人迅速退回船上。刚划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东门的城墙被炸塌了大半,砖石飞溅到水面上,激起丈高的水花。

城头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旗帜,“大明中兴”“江阴义民”的字样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百姓们举着锄头、菜刀冲出缺口,嘴里喊着“贼”,声音震得水面都在颤。

马士英的营寨顿时乱成一团。士兵们穿着睡衣就往外跑,有的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被义民们砍得哭爹喊娘。钱老大趁机带着船队冲上岸,二十桶接连引爆,把营寨炸成了火海。

沈砚秋跟着冲上岸时,正看见陈青黛举着把长刀,刀上的血顺着红内衬滴下来,像串红色的珠子。她的身边围着几个少年,都是江阴县学的生员,手里举着削尖的木棍,眼里的光比火把还亮。

“沈先生!快记!”周顺举着面染血的旗帜跑过来,旗帜上的“明”字被炮弹炸了个洞,却更显狰狞,“我们了马士英的副将!他还想逃跑,被我一矛捅死了!”

沈砚秋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墨水不够了,就蘸着地上的血水继续写。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拐杖敲敌人的头,看见抱着孩子的妇人咬敌人的耳朵,看见那些平里连鸡都不敢的百姓,此刻却像猛虎般扑向敌军——这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江阴抗清”,是活生生的人,在用血肉之躯守护着“家国”二字。

战斗持续到正午,马士英的兵终于溃散了。义民们追到江边,看着敌军乘船逃跑,却没有追赶——他们太累了,饿了太久,只是瘫坐在地上,望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放声大哭。

陈青黛坐在城头上,把冲锋衣脱下来晾晒。阳光照在她烫伤的后背上,伤口已经结痂,像片涸的河床。沈砚秋走过去,看见她正用那支钢笔,在城砖上写着什么。

“是赵虎的名字。”她轻声说,笔尖划过砖面,留下淡淡的蓝痕,“还有王掌柜,张铁匠,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城砖上已经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片小小的碑林。周顺说,等战事平息了,要在这里建座祠堂,把这些名字都刻在石碑上,让后人永远记得。

傍晚时分,钱老大带着人往回走。江阴的百姓站在路边送行,有人往船上塞粮,有人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送给伤员,还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陈青黛的冲锋衣,喃喃道:“这红布真好看,像我年轻时绣的凤凰……”

船驶离江阴时,沈砚秋回头望去,看见城头上的旗帜还在飘扬,夕阳把它们染成了金红色,像团永不熄灭的火。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字,字迹里混着血水和汗水,却比任何笔墨都更有力量。

“我们赢了吗?”石头趴在船舷上,小脸上沾着烟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陈青黛把他搂进怀里,望着远处的太湖:“赢了今天,就有明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铁匠锤落在铁砧上,掷地有声。

沈砚秋摸出那支钢笔,笔帽已经摔坏了,笔尖却依然锋利。他知道江阴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马士英绝不会善罢甘休,大顺军的铁蹄也迟早会踏过来,这乱世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看着身边的人——握着断刀却笑得灿烂的钱老大,忍着伤痛还在清点的刘副手,把名字刻在城砖上的陈青黛,还有捧着册子、眼神坚定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已经足够。

因为他们来过,战过,记录过。

就像江阴城头的那些名字,就像溶洞顶端的那块红布,就像这支永远写不完的钢笔。

船渐渐驶入太湖,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被战火惊扰。沈砚秋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他知道,下一章的故事,很快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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